泠月別院內,一切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隻是那間東廂房空置著,庭院裏也少了那個沉默抱著北長尾山雀專注聆聽琴音的身影。
張泠月醒得比平日稍晚。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眼中恢複了平日的清明與沉靜。
該向前看了。
她起身時,張隆澤已如常在內室門外等候。
聽到動靜,他推門而入,手中端著溫熱的洗臉水和幹淨的軟巾。
他服侍她洗漱,然後從衣櫃中取出一套便於遠行的衣物。
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軟緞比甲,下身是深青色馬麵裙,既不失體麵,又行動便利。
他替她更衣,綰發,指尖偶爾拂過她微涼的發絲。
“哥哥,”張泠月任由他打理,忽然輕聲開口,“南下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張隆澤正在為她係上比甲側邊的盤扣,聞言手上動作未停,隻低沉應道:“一切已安排妥當。路線、沿途接應、南洋那邊的接洽,都已通過檔案館的渠道確認。張隆安也快到了。”
“嗯,”張泠月點了點頭,對這個安排並無異議。
張隆安雖然性子跳脫,但能力毋庸置疑,有他在,路上能省去不少麻煩。
“出發之前,讓嵐山哥哥來一趟吧,我有事交代。”
“先用早膳。”
張隆澤為她整理好最後一處衣襟。
“好。”
兩人來到飯廳時,熱騰騰的早飯已然擺上。
還未落座,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帶著笑意的嗓音。
“小月亮~起了沒?我可是餓著肚子就趕過來了!”
話音未落,張隆安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薄呢短褂,臉上是萬事不縈於心的笑容,隻是眼底帶著連夜趕路的些許倦色。
“隆安哥哥早,”張泠月對他露出溫軟的笑容,“要一起吃點東西嗎?”
“當然!”
張隆安毫不客氣地在她左手邊的空位坐下,“我可就等著這一頓呢。族裏飯食規矩多,還是小月亮你這兒舒坦。”
張隆澤沒看他,隻是拉開主位的椅子,讓張泠月坐下,自己則在她右手邊落座。
張隆安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嘖了一聲:“嘖,每次看到你這張棺材臉,還是讓我渾身不舒服。”
“你說說,對外人也就罷了,我好歹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整日對著你親哥哥板著張冷臉是怎麽迴事?就不能給個笑臉?”
“呱噪。”張隆澤眼皮都沒抬,給自己盛了碗粥。
“小月亮,你看看他!”張隆安立刻轉向張泠月,“對親兄長就這態度!”
張泠月抿唇一笑,夾起一塊水晶蝦餃放到張隆安麵前的碟子裏,溫聲道:“隆安哥哥,菜要涼了,先吃東西吧。”
張隆安被這軟綿綿的擋箭牌一擋,隻得撇撇嘴,放棄了繼續招惹張隆澤的念頭,專心對付起麵前的食物。
一時間,飯桌上隻剩下碗筷輕碰和咀嚼的細微聲響。
吃得差不多了,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張嵐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對著飯廳內躬身行禮:“小姐。”
“嵐山哥哥來了。”
張泠月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唇角,臉上笑容未減。
“小姐有何吩咐?”張嵐山步入廳內,垂手恭立。
張泠月示意他不必多禮,緩聲道:“我和哥哥要南下巡視產業,處理一些南洋那邊的瑣事。這次遠行,路途不近,可能需要花費不少時日。”
“族內我這一攤子事,還有這別院,我不在的時候,就勞煩嵐山哥哥多費心,幫我留意照看了。”
“是。”張嵐山沒有任何遲疑,沉聲應下,“嵐山定當盡心。”
“另外,在我迴來之前,嵐山哥哥就先迴到三長老身邊聽用吧。若是三長老那邊暫時無需你隨侍,不妨就到任務堂去,幫忙接手一下日常任務的發派與歸檔,也算是熟悉不同事務,曆練一番。”
她說著,輕輕歎了口氣,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總是讓你跟著我打理這些瑣碎,倒是耽誤嵐山哥哥的前程了。”
張嵐山何等聰明,立刻領會了這安排背後的深意。
“小姐言重了。為小姐辦事,本就是嵐山的職責。”
“就是還要辛苦嵐山哥哥,偶爾得空,來幫我打掃一下這院子。我養的那些鳥兒,還有花草,也麻煩你照看一二。交給旁人,我總是不太放心。”
“都是分內之事。”
張嵐山迴答得毫不猶豫,“小姐放心,別院一切,嵐山必定打理妥當,靜候小姐歸來。”
“辛苦嵐山哥哥了,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纔好。”
“為小姐辦事,是嵐山的榮幸。”張嵐山再次躬身,語氣真摯。
“行了行了,”一旁的張隆安聽得有些不耐,揮了揮手打斷這主仆間過於客套的對話。
“聽你們你來我往的,累不累人。張嵐山,你記好了,院子可得給看緊了,別什麽不長眼的阿貓阿狗都隨便放進來,尤其是……”
他意有所指地拖長了音調,卻沒說完,隻是瞥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張隆澤。
張嵐山麵色不變:“嵐山明白。”
“出去吧。”張隆澤終於開口。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張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水,看向張隆澤:“哥哥,南下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嗯。”張隆澤應了一聲。
“哎呀,還是跟著小月亮出去舒坦,”張隆安伸了個懶腰,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愉悅。
“哪像之前出任務,長老院批的那點經費緊巴巴的,住個店吃個飯都得精打細算。三長老對你倒是大方,這南下巡產業的盤纏,想必充裕得很吧?”
張泠月聞言,眨了眨眼睛略帶促狹地反問:“那隆安哥哥可要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平日裏太能惹事,讓長老們不高興了,纔在經費上卡著你?”
張隆安被噎了一下,隨即嗤笑:“嘖,那群老家夥,臉上什麽時候有過高興的模樣?成天不是算計這個就是防備那個,沒勁透了。”
說笑間,張隆澤已起身去取放在偏廳的包袱。
很快,他一手提著一個青布包袱走了迴來,分量都不重。
確實,如今外出,與以往大不相同了。
張泠月這些年暗中整合各地檔案館,明麵上轉型為商會、報社、運輸行等,早已編織成一張覆蓋大半個中國乃至南洋兼具情報與物資流通功能的隱秘網路。
他們此行,沿途但凡需要補充給養、獲取資訊、或尋求協助,隻需亮出特定的身份令牌,找到當地檔案館的暗樁,自然會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更何況,張泠月本人就是這龐大網路的最高掌控者。
“哥哥,我們走吧。”張泠月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臉上是準備出發的平靜。
“嗯。”
張隆安也拍拍衣服站起來,興致勃勃地道:“正好,路線我都琢磨好了。咱們先從這兒到長春,然後乘火車南下到天津衛。在天津可以稍作休整,看看那邊的洋行和碼頭,接著再乘船走海路,或者繼續沿京杭運河一路往南,經山東、江蘇,最後抵達上海。從上海再去南洋,就方便多了。”
顯然對這次公費旅遊期待已久,連路線都規劃得明明白白。
張泠月對他的安排不置可否,隻是微微一笑。
具體行程,路上可視情況調整。
重要的是,離開這裏,去麵對外界更廣闊的天地,處理那些亟待解決的危機。
同時……也讓某些潛藏在暗處的毒蛇,有機會露出馬腳。
春日清晨的陽光溫暖和煦,灑在泠月別院靜謐的庭院裏。
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兩隻渡鴉小隱和小引落在屋簷上,歪著頭看著即將遠行的主人。
那隻圓滾滾的團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蹦出來,跳到張泠月腳邊,仰著小腦袋“啾啾”叫了兩聲,在跟她道別。
張泠月彎腰,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聲說了句“乖乖看家”,然後直起身,不再留戀。
張隆澤推開別院的大門。
門外,是通往族地外熟悉的青石板路,更遠處是籠罩在春日晨霧中的莽莽山林,以及山林之外,那個正在充滿危險與機遇的廣袤世界。
張泠月最後迴頭,看了一眼身後寂靜的院落和那株繁花似錦的海棠。
然後,她轉過身邁出了門檻。
張隆澤緊隨其後。
張隆安吹了聲口哨,晃悠著跟了上去。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與樹影交織的路徑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