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子時將近。
泠月別院的主殿內燈火通明,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時細微的劈啪聲。
張泠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望著殿門外的沉沉夜色,指尖摩挲著腕上那串冰涼的鈴鐺。
小官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穿著那身簡單的青灰色布衣,背脊挺直。
他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張泠月的側臉上。
殿外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兩名穿著長老院深色服飾的族人垂首走進,手中捧著一個沉重的黑漆木盤。
盤中整齊疊放著一套衣物,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素紗遮蓋著。
“泠月小姐,”為首那人躬身行禮。
“大長老命我等送來族長繼任者今夜需著之禮服。”
張泠月的目光落在木盤上。
她站起身,緩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掀開那層素紗。
底下是一件黑色長袍。
顏色是極致的黑,好像能吸收所有光線,隻在燭火映照下隱約流動著如深淵一般的光澤。
布料觸手冰涼柔滑,是江南最上等的冰蠶絲與北地雪山寒絨混織而成,一寸千金。
形製古樸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唯有衣領袖口處以同色暗線繡著細密的麒麟踏火雲紋。
簡單,內斂,又在每一個細節處彰顯著無與倫比的尊貴與沉重。
張泠月的手指在那冰涼光滑的衣料上停留片刻。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她轉過身,看向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小官,聲音放得很輕。
“小官,換上衣服吧。”
小官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身黑袍上,停頓了幾秒。
他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然後沉默地跟著那兩名捧著衣物的族人,朝側殿走去。
他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背負上了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張泠月重新坐迴椅子上,望著空蕩蕩的殿門,久久未動。
過了今晚,他就是真正的族長了。
張家的族長,無論長老院私下如何將他視作傀儡,無論這位置背後有多少算計與利用……
明麵上,在所有張家人心中,族長都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代表著家族的意誌與傳承,受著絕對的尊敬與服從。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一定能從那個房間裏走出來。
古樓的禁地、那些致人瘋狂的六角鈴鐺、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困不住他。
然後他就要接下張家這個盤踞了數千年的龐然大物,接過它輝煌背後的腐朽,接過它守護了無數代的秘密,接過那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責任。
他成為族長,對她而言,許多事情確實會方便許多。
再有十來年。
張泠月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1931年,柳條湖,南滿鐵路的爆炸聲。
1932年,哈爾濱陷落,東北三省盡數淪入敵手。
那是這片土地即將迎來的最深重的浩劫之一。
在這之前,她必須為張家也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分散力量,轉移重心,儲存火種。
小官成為族長,掌握名義上的最高權力,將是這盤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
可是……
小官…抱歉。
讓你一個人,去承擔那樣龐大而沉重的責任,去麵對那些你可能並不理解卻必須背負的宿命。
是我不好。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泠月抬起眼。
小官從側殿走了出來。
那身黑袍穿在他身上,果然還是顯得寬大了些。
他這三年雖然長高了不少,身形卻還是那樣清瘦,肩背的骨架尚未完全長開,撐不起這件為成年族長準備的禮服。
袖口長出一截,下擺幾乎曳地,讓他看起來有種青春期孩子強行披上成人重擔的違和感,又因他臉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奇異地融合成一種令人心悸的莊重。
張泠月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她伸出手仔細地為他整理衣襟,撫平袖口的褶皺,將過長的下擺輕輕攏了攏。
她的動作很慢很細致,指尖偶爾會不經意地觸碰到他冰涼的衣料下屬於少年溫熱的身體。
“現在穿起來,還是大了些呢。”她輕聲說,語氣裏帶著歎息。
小官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專注為自己整理衣物的模樣,沒有說話。
隻是那雙清澈的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的身影。
“害怕嗎?”張泠月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小官搖頭。
他的眼神幹淨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張泠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現在如果反悔……還來得及。”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一句耳語。
違背長老院的意誌,拒絕成為族長,後果不堪設想。
但若他真的開口說“不”,她或許會想辦法。
小官沒有立刻迴答。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他的手心很燙,帶著蓬勃的生命力,也帶著長途跋涉與生死磨礪留下的粗糙厚繭。
那溫度透過麵板傳來,異常灼熱。
“我陪你。”
陪你麵對這個家族,陪你承擔這份責任,陪你走這條看不見未來的路。
我會陪著你,守護好張家,也守護好你。
張泠月怔住了。
眼睛睜大,清晰地映出他認真執拗的臉。
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顫抖了一下,心底被這簡單的三個字,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隙。
暖意滲入。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彎起唇角,露出笑容。
“好。”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