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醒來的時候,寢殿內的光線已經變得昏暗柔和。
窗欞外,天色染上了暮紫與橙紅交織的瑰麗色彩,白日的喧囂徹底沉寂下去。
她睜開眼,先感受到的是身側溫暖堅實的觸感。
自己不知何時整個人蜷縮著都窩在了小官的懷裏,臉頰貼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能聽到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混合著皂角與陽光的氣息。
她微微動了動,抬起頭。
小官正側身躺著,那雙總是沉寂著的雙眼,此刻正專注地凝望著她,裏麵清晰地映出她初醒時茫然的倒影。
他的眼神很靜,沒有睡意朦朧,好像已經這樣看了她許久許久。
“小官?”
張泠月剛睡醒,聲音有些沙啞,眼裏霧氣未散。
“嗯。”
小官低低應了一聲,看著她迷迷糊糊的樣子,那雙眼眸深處掠過滿足的柔和。
她在他懷裏醒來,依賴著他的溫暖。
這讓他感到異常的滿足。
“沒有睡嗎?”
張泠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並不急著起身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
“嗯。”
他不想睡,也捨不得睡。
這樣的時光太珍貴,他寧願用全部的清醒來感受、來銘記。
“怎麽不睡呀,哈……”
張泠月忍不住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可愛……
一個滾燙的念頭猝不及防地劃過小官的心頭。
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唇,看著她因睏倦而迷濛的眼,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來。
他想親親她,想更親近一些,想做一些他本能渴望的事情。
但他隻是指尖蜷縮了一下,將那陌生的悸動牢牢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不能嚇到她。
“不困。”
“晚上可還有得熬呢……”張泠月終於清醒了些,想起子時的儀式,語氣裏帶上了點無奈。
她撐著身子,慢慢坐了起來,錦被從肩頭滑落。
小官率先下了床,動作利落地穿上外衣,然後轉身將她那件藕荷色的外袍拿了過來,遞到她手邊。
張泠月慢悠悠地穿著衣服,目光投向窗外暗沉下來的天色。
“哥哥沒有迴來嗎?”
小官點了點頭,目光膠著在她身上,看著她梳理有些淩亂的長發,看著她係好衣帶。
空氣中彌漫著隻屬於兩人的親昵,讓他想忽略掉外麵的一切。
“是嗎……”張泠月低喃,若有所思。
穿戴整齊,她下了床,對小官道:“我到書房看看,小官,你先在院子裏和團子、小引它們玩一會兒,好不好?”
說著,她便要往外走。
小官聞言,嘴角抿緊。
他不想和她分開,哪怕隻是片刻。
她的衣袖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攥住了。
張泠月迴頭,隻見小官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纖長濃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但那緊緊攥著她衣袖一角的手指和微微抿起的唇線,清晰地透出一種委屈的執拗,像一隻害怕被獨自留下又不敢大聲抗議的貓兒。
他抬起眼望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清晰地映出不捨,甚至帶上了一種被拋棄了的委屈。
哎呀,真可愛。
張泠月心中失笑,那股因儀式將至而升起的些微緊繃感,也被他這難得外露的依賴衝淡了不少。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攥著自己衣角的手背。
“很快的,我就去看一眼,確認一下哥哥在不在,有沒有什麽事。然後就去找你,好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鬆開手指,低低應了一聲。
“嗯……”
語氣裏還殘留著一點不情願,但終究是聽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主殿。
暮色四合,庭院裏的燈籠尚未點亮,光線朦朧。
張泠月朝著書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小官則獨自留在了漸漸被夜色浸染的院子裏。
小官靜靜站在廊下,看著不遠處在橫梁上梳理著烏黑油亮羽毛的小引和小隱,又看了看角落小籃子裏,那隻因為吃得太圓潤自己的喙夠不到背後羽毛,正著急地原地轉圈的北長尾山雀團子。
他走過去,伸出手,將那團暖呼呼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捧進掌心。
團子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氣息,立刻安靜下來,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小官用指尖,緩緩地幫它梳理著背脊上淩亂的絨毛。
然而,他的眼神卻逐漸沉了下來,蒙上了一層晦暗的陰影。
下午,張隆澤站在門口時那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此刻清晰地迴現在腦海。
那種毫不掩飾的敵意、佔有慾,以及被冒犯的震怒……
小官並非完全不懂。
他隻是很少在意他人的情緒。
但張隆澤不同。
張隆澤是她的哥哥,是她最親近、最依賴的人。
張隆澤不喜歡他靠近她。
甚至是厭惡、排斥。
在她心裏,張隆澤的位置好像永遠都是特殊的、無可替代的。
她不是他一個人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去思考占有這個問題。
以前,他隻知道要跟著她,保護她,聽她的話。
隻要在她身邊,能看到她,就好。
可是現在,那種“就好”開始變得不夠了。
他想要更多。
想要她隻看著他,隻對他笑,隻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想要抹去張隆澤,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她心中可能比他更重要的痕跡。
他不開心。
非常不開心。
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焦躁、不甘和隱隱暴戾的情緒,在他沉寂的心底深處悄然翻湧。
下午麵對張隆澤時,那種本能的反抗與挑釁,並不是不解其意,而是源於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佔有慾。
不該這樣的……他模糊地想。
他們明明應該是最要好的。
她為他找迴了名字,教他東西,擔心他,哄他開心……
他們之間,應該是獨一無二的聯係才對。
小官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騰的思緒。
指尖仍在輕柔地梳理著團子的羽毛,身旁的溫度卻隨著沉落的暮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頭的張泠月,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朝裏麵張望。
書案後,張隆澤果然坐在那裏。
他麵前攤開著一些卷宗,手中執著筆,沒有書寫,隻是微微低著頭。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俊美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也映出他眉宇間疲憊的沉鬱。
在張泠月探頭探腦的瞬間,張隆澤就已經察覺到了。
他抬起眼,目光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門口那道身影。
她醒了。
張隆澤放下筆,靜靜地看著她走進來。
隨著她的走近,燈光將她逐漸清晰的麵容照亮。
她長高了,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堪堪隻到他腿根,需要他時時抱在懷裏的小小一團。
她的眉眼長開了些,褪去了孩童的圓潤,更顯清麗精緻。
她長大了。
這個認知,悄無聲息地漫過張隆澤的心頭。
帶著一種遲來的鈍痛。
她長大了,以後的世界,將不再隻有他一人。
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她,靠近她。
甚至……像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樣,妄圖染指,妄圖占有。
張隆澤驚覺,時間竟然過得這樣快。
隻是眨眼之間,那個被他從冰冷祠堂抱迴蜷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的嬰兒,那個蹣跚學步、奶聲奶氣叫他“哥哥”的幼童,就已經出落成了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快得讓他幾乎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去麵對她可能漸行漸遠的背影,去麵對她生命中必然會出現除了他以外的重要之人。
“哥哥?”張泠月走到書案前,看著張隆澤有些晃神的樣子。
“你沒事吧?是不是累了?”
張隆澤瞬間迴神,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重新壓迴那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下。
他麵上恢複了平靜,隻是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晦暗。
“沒事。”
張泠月仔細觀察了他一瞬,見他似乎真的無恙,才放下心來,轉而問道:“哥哥,今晚的儀式,我們隻需要在外麵觀禮就好了嗎?”
“嗯。”張隆澤點頭。
“你隻需在祠堂外觀禮即可,結束後便迴來休息,不必久留。”
“舉行完儀式,小官……他就成為族長了?”張泠月問,語氣裏帶著難以捉摸的飄忽。
“隻要他能活著從古樓裏走出來。”
族長之位,可不隻是榮譽加身那麽簡單,那是一條需要用實力和運氣去搏殺出來的血路。
古樓深處,危機四伏,每一次族長更替,都伴隨著未知的兇險。
“哦……”張泠月低低應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前,像小時候一樣伸出手臂,輕輕抱住了張隆澤的胳膊,仰起臉,臉上綻開笑容。
“哥哥,我們去吃晚飯吧。我有點餓了。”
他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臉,那笑容如此熟悉,僅僅屬於他。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掌心溫熱。
“好。”
沒關係。
他告訴自己,目光掠過窗外濃重的夜色,最終落迴她帶著笑意的眼眸。
她說過的。
那個雨夜,她蜷縮在他懷裏說:“哥哥要一直陪著我。”
他會陪著她。
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誰都不可以。
暮色徹底籠罩了庭院。
書房內的燈光,將兩人依偎著走向門口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緊緊糾纏,難以分割。
而庭院廊下,少年獨自立於漸濃的黑暗中,掌心捧著一團溫暖的毛茸茸,目光越過庭院,望向了主殿燈火通明的方向,那裏,有他全部的光源,也是他全部不安與渴望的根源。
夜色漸深,子時將近。
儀式前的最後寧靜,像一張拉滿的弓弦蓄積著無聲而洶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