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張泠月正對著那張鳳凰紋身的手稿凝神思索,門外傳來了張嵐山恭敬的聲音。
“泠月小姐,有客來訪。”
客人?張泠月微微一愣,她近日並未邀請任何人。
如今族內事務繁雜,暗流湧動,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拜訪?
“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隨即張嵐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斟酌:“…是之前的聖嬰。”
聖嬰?小官!
張泠月眸光驟然一亮,立刻從寬大的紫檀木座椅上站起身,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衣袍,便提著裙擺,快步繞過書案,小跑著向正廳而去。
“小官!”人未到,帶著欣喜的呼喚已先傳了過去。
站在正廳外廊下,那個原本如同雕塑般靜立的身影,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瞬間被注入了生命,立刻抬起眼,腳步一動,便迎了上來。
兩年時光,足以讓孩童的身形發生顯著的變化。
站在張泠月麵前的小少年,已然抽條長高了許多,原本隻比她略高一點的個頭,如今已需她微微仰視才能看清全貌。
他穿著一身幹淨利落的玄色短打,布料下的身軀雖仍有些清瘦,但是能看出經過嚴格錘煉後緊繃流暢的肌肉線條,肩背挺直,就像一株迎著風雪頑強生長的小白楊。
他的臉上褪去了不少幼時的圓潤,輪廓變得清晰分明,下頜線條初現少年的銳利。
那雙眼睛,和她記憶中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
清澈、幽深,就像是雪山之巔未被汙染的湖泊。
隻是那裏麵沉澱的東西,似乎比兩年前更加沉重,也更加空洞,被強行塞入了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冰冷與漠然。
唯有在看到她時,那湖麵才微微漾開了一絲漣漪。
兩年未見,兩人都變了許多。
然而當他們目光相接的瞬間時,某種無形的東西又瞬間貫通,好像這兩年的分離隻是短暫一瞬,什麽都沒有改變。
“泠月。”小官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因為跑動而微微有些氣喘的她。
記憶裏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又好像總是隔著一層紗的臉,此刻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中,與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你的訓練結束啦?”張泠月仰著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愉悅。
“嗯。”小官點了點頭,聲音比少年變聲期常見的沙啞要好聽些。
“你長高了,也更結實了!”張泠月上下打量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物,然後如同兩年前一樣,伸出手拉住了他微涼的手,牽著他走進正廳,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
廳內早已備好了精緻的茶點和溫熱的茶水。
張泠月親自執起白瓷茶壺,為兩人各斟了一杯清茶,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嫋嫋升起。
小官自坐下以後,目光便沒有離開過她。
他就那樣直直地望著她,好像要將這兩年錯過的時光都看迴來,將她此刻的眉眼、笑容、聲音都牢牢刻印在心底那顆時常空茫的心裏。
“你還要迴去嗎?”張泠月將一杯茶推到他麵前,輕聲問道。
他搖了搖頭,想了想說:“放野前,可以自由行動。”
放野?張泠月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確實,再過大概半個多月,便是張家這一批適齡孩子外出放野的時候了。
她記得張遠山去年就已經去了,若一切順利,再過一年就該迴來了。
但是……
她記得放野的年齡,通常是在十五歲呀。
“你要參加這一年的放野?”她抬起眼看向小官。
“嗯。”小官再次點頭。
“為什麽?”張泠月追問,眉頭蹙起。
他才十三歲,遠未達到常規放野的年齡。
是長老們的意思?
為了讓他更快地拿到族長信物,坐實那個靶子的位置?
小官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不悅,抿了抿線條清晰的薄唇。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些複雜的算計與逼迫,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她不要為自己擔心。
他隻是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碟子裏一塊格外小巧可愛的棗泥山藥糕,遞到她的唇邊,一雙清澈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帶著笨拙的安撫。
他不知道該怎麽讓她開心起來,但至少,不要因為他的事情而不高興。
張泠月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這種簡單方式哄她的家夥,看著他眼中那滿滿的依賴與關切,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她張開嘴,就著他的手小口咬了一下那塊糕點,甜糯的棗泥在口中化開,她又喝了一口清茶壓下嘴裏的甜膩。
“小官,你吃吧。”
小官聽話地拿著那塊被她咬過一小口的糕點,沒有絲毫猶豫便吃了下去,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她。
他很想她。
這兩年支撐著他的,除了那個必須成為族長的模糊念頭,便是記憶中她的笑容和溫暖。
很快。
他想,隻要他完成放野,拿到信物,他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這是支撐他走過所有黑暗的唯一光亮。
“放野很危險,”張泠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凝重。
“你不打算再等兩年嗎?等到年紀再大些,準備更充分些。”
小官嚥下口中的糕點,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大長老說,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了。
張泠月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湧著的思緒。
是啊,沒有時間了。
族長之位空懸,外部還有未知的勢力虎視眈眈……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將他推出去,推到風口浪尖上,去承受所有的明槍暗箭。
所有人都在逼他。
明知道他成為族長並非幸事,而是一個巨大的陷阱與犧牲,自己卻因為種種考量沒有去阻止,甚至某種程度上預設了這種安排……
這樣的自己,又何嚐不是這逼迫他加速成長、直麵危險的推手之一?
人力,終究難敵這既定的天道迴圈與冰冷的棋局。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時,臉上已重新掛上了溫柔的笑意,巧妙地跳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小官,放野之前,你有什麽想做的嗎?或者,想去哪裏走走?”
小官沒有任何思考,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給出了唯一的答案:
“和你一起。”
簡單四個字,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忽然,她笑了。
那張本就昳麗絕倫的五官,因這毫無陰霾的笑容而瞬間明豔生動起來,像一顆無暇的珠寶折射出萬千璀璨的光芒。
也像……暗夜裏驟然綻放的優曇婆羅,純淨、耀眼,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美。
小官一時有些恍惚,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自己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她這樣笑了。
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溫暖氣息的女孩,與眼前明豔不可方物的少女身影,緩緩重疊,又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近在咫尺的笑容,確認它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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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定裏妹寶是天生冷白皮、小哥原本應該是粉白皮,但是因為營養不良 後來放血經曆變成了蒼白(灰白、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