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冬天,是一種與東北截然不同的冷。
若說東北的凜冬是刀鋒般幹脆利落的嚴寒,能凍裂大地,嗬氣成冰,帶著一種暴烈的暴雪。
那麽英國的冬日,便是陰柔綿長的,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永遠擰不幹的厚重濕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寒意悄無聲息地滲透,從潮濕的磚石牆壁,從永遠帶著水汽的草地,從海那邊吹來的風裏,一點點沁入人的衣衫,鑽進骨縫,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冷。
坐久了,彷彿連靈魂都要被這無處不在的潮氣浸得發黴。
“冬令時了呀。”
張泠月蜷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墨綠色天鵝絨沙發裏,身上裹著一條同樣質地的厚絨毯,隻露出一張瓷白的臉和一雙搭在毯子外捧著茶杯的手。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這座古老城堡遼闊而陰鬱的莊園景色。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光禿禿的橡樹和山毛櫸枝條在寒風中扭曲擺動,遠處草坡枯黃,一切都蒙在一層灰暗的色調裏。
壁爐裏,上好的白橡木柴正燒得旺,發出劈啪的輕響,跳躍的火光將她半邊臉龐映得暖融融的,卻融不化她眼中那點因天氣而生的淡淡的厭倦。
她想,如果說東北的冬天,凍死算一種幹脆的死法;那英國的冬天,潮死大概也算一種——隻是不那麽體麵,像慢慢鏽蝕的鐵,無聲無息地萎靡下去。
坐在她對麵另一張沙發上的張起靈,安靜得像個雕塑。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羊絨衫,越發襯得麵容清俊,膚色冷白。
他手裏也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看進去幾頁,大部分時間,他的目光都落在壁爐邊那個裹成一團有些出神的身影上。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裏那絲微妙的低落,盡管她臉上現在還掛著柔和的淺笑。
放下書,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側的沙發扶手上坐下,然後將她連人帶毯子一起,輕輕攬進了自己懷裏。
“小官?”張泠月微微仰頭,眼裏映出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線。
成年後的她,容顏徹底長開,是那種帶著古典韻致驚心動魄的美,雙眼流轉間,既有少女時的清澈,又沉澱了歲月賦予的深靜與疏離。
“不開心?”張起靈低聲問,手臂環著她,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更為低沉悅耳。
張泠月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像隻找到暖爐的貓,輕輕蹭了蹭。
“啊,隻是覺得英國太灰暗了。”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嬌氣的抱怨。
“雖然…比不上德國的天氣那樣終年陰沉得叫人抑鬱。”
她在德國待過不短的時間,對那種刻板印象裏的“德國式陰鬱”深有體會。
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穩定而令人安心的體溫和氣息,她忽然起了玩心,伸出手,去揉他柔軟的黑發。
成人後的張起靈身量高,她即使坐著,也要微微仰手才能碰到。
“我們小官,還是這樣可愛呀。”她指尖纏繞著他細軟的發絲,語氣帶著笑意和感慨。
時光在他身上隻雕刻了更深刻的輪廓和更沉穩的氣質,那份純粹與執著,從未改變。
張起靈抿緊了線條優美的唇,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沒有躲開她的手,也沒有迴應她的調侃,隻是那白玉般的耳廓,悄無聲息地暈開了淡淡的緋紅,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無所遁形。
就在這時,厚重的橡木雙開門被輕輕叩響。
穿著筆挺黑色燕尾服、頭發一絲不苟梳向腦後的老管家,站在門口光線稍暗的走廊處,躬身行禮:“小姐,尊貴的客人到了。”
他聲音不高,確保不會驚擾室內的寧靜的同時又足夠清晰。
“哦?”張泠月從張起靈懷裏微微直起身,有些意外。
這個時間,會是誰?
她尚未吩咐,一個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已經由遠及近,穿透了走廊的寂靜:“呀,瞎子我來得好像不巧了?打擾二位雅興了?”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時髦的駝色呢子長大衣圍著暗紅色格紋圍巾,臉上架著副永不離身的墨鏡的高大男子,已經繞過管家步履輕鬆地走了進來。
正是黑瞎子。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頭利落的短發,墨鏡後的視線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飛快地掃過,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怎麽來了?”
張泠月示意跟進來的管家不用緊張,又對黑瞎子揚了揚下巴,“坐吧。管家,麻煩茶。”
“瞎。”張起靈瞥了黑瞎子一眼,吐出一個字算是打招呼,手臂依然鬆鬆的環著張泠月,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黑瞎子走到他們對麵的另一張單人沙發前,大大咧咧地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誇張:“嘖嘖嘖,早知道你們躲在這古董城堡裏過二人世界,瞎子我還巴巴地跑來湊什麽熱鬧?哎,可憐瞎子我一片赤誠,跨越英吉利海峽送來溫暖和祝福,結果竟是多餘的。”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表情豐富。
老管家此時已無聲地端著一個精緻的銀質托盤進來,上麵是整套的骨瓷茶具,壺嘴裏冒出嫋嫋熱氣,散發著大吉嶺紅茶帶著葡萄麝香的醇厚氣息。
他動作流暢地為黑瞎子斟上一杯,又為張泠月續了些,最後看向張起靈,得到對方一個搖頭示意後,才安靜退開半步。
“哎呀,哎呀,”黑瞎子接過茶杯,穩穩托住,對著管家點頭致意。
“多謝。”
“這都是我該做的,先生。”管家微微欠身。
張泠月揮了揮手,管家便再次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客廳,並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門。
“怎麽,”張泠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重新靠迴張起靈懷裏。
她看向黑瞎子,眼底泛著笑意。
“你的那些雇主們,終於忍受不了你坐地起價、消極怠工還總愛講冷笑話的惡習,聯合起來對你下達江湖通緝令了?要跑到我這裏來避難?”
“大小姐,瞧您這話說的,”黑瞎子放下茶杯,一臉受傷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瞎子我可是專業的,業界口碑有保障!童叟無欺,誠信經營!”
“專業死雇主嗎?”張泠月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破。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肩膀都抖起來:“瞎子發現您這人特較真兒!”
“嗬嗬——”張泠月掩著嘴,低低地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實的笑意,那份因天氣而生的鬱氣消散不少。
張起靈垂眸,看著她笑得開心的側臉,覺得對麵那個聒噪的家夥,也沒那麽礙眼了。
他伸出手,將她頰邊一縷滑落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後。
黑瞎子笑夠了,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換了個話題:“這不,明兒就是聖誕了麽,你倆今年還打算迴國不?”
“聖誕呀……”張泠月目光飄向窗外灰濛的天色,“是他們的新年。”
“可不,”黑瞎子介麵,“緊挨著就是咱們的元旦跨年了。說起來,這英國佬的聖誕大餐,除了烤得幹柴似的火雞和甜得齁死人的布丁,還有啥?哪有咱們年夜飯豐盛熱鬧。”
“入鄉隨俗。”
張泠月收迴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張起靈修長的手指,隨口道:“也許…可以先在這裏過個聖誕節體驗一下?聽說倫敦牛津街的燈飾不錯,海德公園的冬季嘉年華也開了。”
“大小姐,你別顧左右而言他呀,”黑瞎子身體前傾,墨鏡後的目光帶著探究,“瞎子問的是,迴、國。”
張泠月抬起眼,與他對視:“也許……再看看吧。國內如今,想必也很熱鬧。”
“國內可有什麽洪水猛獸麽?”黑瞎子追問,嘴角帶笑,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這都多久沒迴去了。有些人,有些事,總避著也不是辦法。”
“那倒沒有。”張泠月笑了笑,否認得幹脆,“隻是覺得這裏清靜。”
“洪水猛獸沒有,紅顏知己——”黑瞎子拉長了語調,話還沒說完,一直安靜充當背景板的張起靈忽然開口了。
“瞎。”一個字,目標明確的讓他閉嘴。
黑瞎子立刻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好像故意要逗他似的。
“得得得,說不得、說不得。某些人的心眼兒啊,比針尖還小,護食護得緊。”
張起靈不理他,隻是將張泠月往自己懷裏又帶了帶。
張泠月看著兩人這無聲的交鋒,覺得有趣。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黑瞎子:“聖誕節呀…瞎子,你想不想當一次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黑瞎子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誇張的難以置信,“大小姐,您看瞎子我,老嗎?”
他特意湊近了些,雖然戴著墨鏡,也能看出那張臉輪廓分明,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年紀,絲毫不見老態。
張泠月笑眯眯地,故意上下打量他幾眼:“這誰知道呢?有些人啊,看著年輕,說不定心裏住著個老靈魂。”
“不成不成。”黑瞎子連連擺手,重新靠迴沙發背,翹起腿。
“瞎子我可還年輕著呢,嫩得都能掐出水來。這種背著大袋子爬煙囪的活計,不適合我這種風流倜儻的型男。”
“一百萬。”張泠月輕描淡寫的報出一個數字。
黑瞎子身體稍稍坐直了一點點,但嘴上還是硬氣:“瞎子我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瞎子我出來討生活也是有原則!”
“英鎊。”張泠月補充道。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隻見黑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了清嗓子:“但是!話又說迴來!大小姐的吩咐,那就是聖旨!瞎子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就是聖誕老人麽?扮!必須扮!還得是史上最帥、最拉風、禮物送得最準的聖誕老人!您說,是要傳統紅白款,還是定製時尚款?煙囪咱爬哪家的?禮物清單在哪兒?”
好一齣國粹。
他這變臉的速度,行雲流水毫不拖遝,逗得張泠月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肩膀微微抖動,眼裏盈滿了快活的光彩。
壁爐裏的火焰劈啪作響,溫暖的光暈籠罩著三人。
窗外,英國冬日漫長陰鬱的黃昏正在降臨,但城堡厚重的石牆內,茶香氤氳,笑語低徊,隔絕了所有的寒冷與灰暗。
黑瞎子那句“史上最帥聖誕老人”的豪言壯語還在溫暖的大廳裏迴蕩,張泠月已然笑倒在了張起靈懷裏。
她很久沒這樣開懷笑過了,眼角甚至沁出一點淚花。
“行,那就這麽說定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坐直身體,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
“不過,禮物清單和煙囪目標,可得由我來定。至於服裝……”
她上下打量著黑瞎子那身時髦的駝色大衣,若有所思。
“傳統紅白款怕是襯不出我們黑爺的風采,定製時尚款嘛……”
“包在瞎子身上!”黑瞎子一拍胸脯,墨鏡後的眉毛得意地揚了揚,“保管讓大小姐您眼前一亮,讓咱們啞巴張……嗯,刮目相看。”
他故意瞥了一眼手臂穩穩環著張泠月的張起靈。
張起靈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你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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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聖誕清晨。
盡管英國冬日的天空還是灰撲撲陰沉沉的顏色,但城堡內部已經悄然換上了新裝。
顯然,在張泠月昨晚吩咐之後,仆人們連夜進行了精心的佈置。
高聳的哥特式拱頂下,懸掛起了由冬青、槲寄生和鬆枝編織的大型花環,點綴著鮮紅的漿果和金色的緞帶。
巨大的聖誕樹矗立在大廳中央,觸到二樓的迴廊欄杆,樹上掛滿了晶瑩的水晶球、複古的錫箔天使、手繪的陶瓷鈴鐺,以及暖黃色的星星燈串,此刻尚未點亮,就已顯得熠熠生輝。
壁爐上方懸掛著巨大的聖誕襪,空氣裏彌漫著烤薑餅、肉桂和熱紅酒的甜香,混合著鬆木燃燒的清新氣息。
張泠月下樓時,已換上了一身酒紅色的長裙,款式簡約,特別襯她的膚色與氣質,長發披散著。
她看到大廳的佈置,雖然對節日本身無感,但美好的事物總能讓她心情愉悅。
張起靈跟在她身後,簡單的黑色著裝。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張泠月身上,確認她一切如常,才緩緩掃過煥然一新的大廳,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是眼神比平日柔和了細微的一度。
“喲,二位早啊!”黑瞎子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
隻見他換了身打扮,一身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敞開,墨鏡穩穩架在鼻梁上,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來過聖誕,倒像是來參加某個時尚派對。
“這城堡裏的下人們效率可以啊,一夜之間改頭換麵。”
他踱步過來,伸手想拍張起靈的肩膀,“啞巴,怎麽樣,有點過節的氣氛了吧?”
張起靈在他手落下前側身半步,恰好避開了接觸,同時伸手扶住了張泠月的手臂,引她走向餐廳。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黑瞎子手拍了個空,也不尷尬,嘿嘿一笑,收迴手插進褲袋,跟了上去:“得,還是這麽不愛理人。”
早餐是傳統的英式全套,根據主人的口味做了調整。
煎蛋火候完美,培根香脆不膩,茄汁焗豆燉得綿軟,還有新鮮烤製的可頌和司康餅,配著凝脂奶油和自製果醬。
黑瞎子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直誇這城堡裏的廚子比倫敦某些星級餐廳的還強。
張泠月吃得不多,啜飲著紅茶,偶爾應和黑瞎子幾句玩笑。
張起靈沉默進食,隻在張泠月杯子空時,會默不作聲地為她續上。
早餐後,張泠月提議去莊園裏散步。
“雖然天色不好,但出去走走也好。”她說。
三人沿著城堡後方清理出的小徑漫步。
莊園遼闊,冬日景色蕭瑟,別有一種空曠寂寥的美。
光禿的樹木枝椏指向天空,常綠的冬青樹叢點綴其間,掛著紅果。
遠處有結冰的小池塘,水麵如鏡。
寒風依舊,但走在兩人中間,張泠月並不覺得冷。
張起靈始終走在她左側稍前半步,若有若無地替她擋去大部分風寒。
黑瞎子則在她右側,嘴裏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時而又指著某處景緻插科打諢。
“我說大小姐,您這城堡地盤可真夠大的,這要是在北京城,得值多少個四合院啊?”黑瞎子感歎。
“祖上留下來的,打理起來也麻煩。”張泠月淡淡一笑,“偶爾來住住,圖個清靜。”
“清靜是好,”黑瞎子話鋒一轉,墨鏡朝張起靈的方向偏了偏,“就是怕有人悶壞了。是吧,啞巴?”
張起靈沒理他,目光落在前方小徑的盡頭,那裏有幾隻不怕冷的灰雀在啄食草籽。
張泠月接了話:“小官還好。倒是你,整天東奔西跑,難得能在一個地方安生待幾天。”
“我這不是來陪你們過節了嘛!”黑瞎子笑道,“瞎子我可是很講義氣的。”
散步歸來,身上帶了室外的寒氣。
迴到城堡客廳,壁爐燒得正旺,立刻驅散了寒意。
仆人們已悄然將下午茶的點心備好,三層銀質點心架上擺滿了精緻的司康餅、手指三明治、水果塔和各種小巧的蛋糕。
紅茶換成了更適合下午的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氣格外醒神。
黑瞎子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司康餅,熟練地抹上奶油和果醬,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
“還是這兒舒服。外頭那些雇主,過節也不讓人消停。”
“是你自己閑不住吧。”張泠月吃著水果塔,隨口道。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嘛。”黑瞎子聳聳肩,看向張起靈,“啞巴,你說是不是?別整天跟個悶葫蘆似的,學學瞎子我,該樂嗬就樂嗬。”
張起靈正將一塊抹好奶油的司康餅遞到張泠月麵前,輕輕推近她手邊,聞言抬眼看了看黑瞎子,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吵。”
黑瞎子不怒反笑:“嘿,你這人!誇你沉穩你還喘上了!”
張泠月看著兩人這固定的互動模式,眼底含笑。
她發現,有黑瞎子在,連小官身上那股過於沉靜的寒氣,都被衝淡了些許。
這是一種奇妙的平衡。
午後時光在茶香與偶爾的拌嘴中悠然流逝。
天色漸暗,城堡內的聖誕燈飾次第亮起。
尤其是那棵巨大的聖誕樹,暖黃的燈光透過水晶和綵球,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將整個大廳映照得溫暖而輝煌。
唱詩班吟唱的古老聖誕頌歌,從老式的留聲機裏緩緩流淌出來,為空間增添了莊重又寧靜的節日氣氛。
晚餐是正式的聖誕大餐,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擺放著閃亮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
主菜是烤火雞,城堡的廚師技藝高超,火雞烤得外皮金黃酥脆,內裏保留了汁水,搭配的烤土豆、抱子甘藍、培根香腸卷和紅莓醬都無可挑剔。
前菜是煙熏三文魚,餐後還有傳統的聖誕布丁,澆上了白蘭地點燃,藍色的火焰跳躍,引來黑瞎子一聲誇張的喝彩。
這頓飯吃了很久。
黑瞎子充分發揮了他能說會道的本事,講了許多他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奇聞趣事,有些驚險,有些搞笑,配上他生動的表情和語氣,連張泠月都聽得入神,不時輕笑。
張起靈話少,但也會在張泠月表現出興趣時,抬眼看向黑瞎子,那眼神裏少了平日的淡漠。
餐後,移步迴客廳。
壁爐邊的地毯上,已經堆了一些包裝精美的禮物盒。
這是張泠月提前準備的,給城堡裏每位仆人的節日心意,也包括給黑瞎子和張起靈的。
“現在,該我們最帥的聖誕老人出場了吧?”張泠月坐在主位沙發上,笑盈盈地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聞言立刻站起身,誇張地行了個禮:“女士們先生們,請稍等片刻!史上最酷聖誕老人,即將閃亮登場!”
說完,他一陣風似的跑出了客廳。
大約十分鍾後,就在張泠月以為這家夥是不是臨陣脫逃了時,客廳側門被猛地推開。
隻見黑瞎子,不,應該說是“黑瞎子版聖誕老人”,閃亮登場!
他果然沒穿傳統的臃腫紅白棉襖。
隻見黑瞎子身上穿著一套剪裁修身、麵料閃著暗紅色絲光的改良版聖誕老人裝。
上衣是類似軍裝風格的短款立領外套,雙排金色紐扣,肩部還有裝飾性的金色綬帶流蘇。
褲子是合體的黑色長褲,塞進一雙鋥亮的及膝黑皮靴裏。
標誌性的白鬍子倒是戴了,但被他精心修剪過,不至於遮住他下巴好看的線條,頭上也沒戴紅帽子,反而將他那頭利落的短發用發膠抓得更有型。
最絕的是,他背上背著的那個禮物袋,不是傳統的紅白麻袋,而是一個皮革與帆布拚接的巨型挎包,上麵居然還用金線繡了個騷包的“hei”字。
“怎麽樣?”黑瞎子擺了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墨鏡在聖誕樹燈光下反著光。
“瞎子我這造型,是不是獨一份?”
張泠月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邊笑邊搖頭:“這可真是……別出心裁。”
這哪裏是聖誕老人,分明是準備去走秀的超模,或者即將執行特殊任務的時尚特工。
連張起靈,在看到黑瞎子這身打扮的瞬間,眉梢都輕微地跳動了一下,隨即嘴角抿緊了些,像是在努力克製某種情緒。
——或許是無奈,或許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黑瞎子得意洋洋,開始從他那時尚挎包裏往外掏禮物。
他先是將給仆人們的禮物一一分發,嘴裏流利的英語說得吉祥話一套一套的,把幾位年長的女仆長哄得眉開眼笑。
然後,他走到張泠月麵前,變戲法似的從包裏拿出一個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的盒子。
“親愛的公主殿下,這是您的禮物。”他單膝虛跪,將禮物盒雙手奉上,語氣誇張又真誠。
張泠月接過,開啟。
裏麵是一本儲存完好的羊皮紙手抄本,封麵用褪色的金粉寫著拉丁文。
她翻開幾頁。
是一本中世紀歐洲關於星象與秘術的罕見典籍,其中一些符號和論述,與她所知的某些道家秘傳和張家古法隱隱有相通之處。
“偶然得來的,想著你應該會喜歡。”黑瞎子站起身,拍拍手。
“就當是慶祝……咱們認識這麽多年的紀念。”
“謝謝,我很喜歡。”張泠月認真地說,眼中帶著暖意。
接著,黑瞎子轉向張起靈,臉上又掛起那副玩味的笑:“啞巴張,輪到你了。接著!”
他隨手拋過去一個用黑色啞光紙包裹的盒子。
張起靈抬手,精準接住,動作幹脆。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黑瞎子,然後在兩人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拆開了包裝。
裏麵是一副手套。
看起來是極細的黑色小羊皮製成,內裏襯著某種特殊的絲絨,觸手異常柔軟貼合,指關節和掌心關鍵部位,有看不出來的加厚處理,是特製的,既不影響手指靈活,又提供了額外的保護和摩擦力。
非常適合他這種需要時刻保持雙手靈敏又經常麵臨各種極端環境的人。
張起靈拿起手套,試了試左手,完美貼合。
他抬眼,看向黑瞎子。
“怎麽樣?瞎子我眼光不錯吧?”
黑瞎子抱著手臂,挑眉道:“知道你那雙神手金貴,可別總不當迴事。以後下地……呃,出門幹活,記得戴著點。”
張起靈沉默地看著手套,又看了看黑瞎子,那雙眼中有光芒流轉了一下。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將手套仔細收好,放迴盒子,然後對著黑瞎子點了一下頭。
他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用力一拍張起靈的肩膀。
這次張起靈沒躲。
“嘿,這就對了!咱哥倆,客氣啥!”
張起靈身體有些僵硬,但終究還是沒有拍開他的手。
禮物環節過後,黑瞎子終於卸下了他那身時尚聖誕老人的行頭,恢複了平常打扮。
三人圍坐在壁爐邊,分享著一瓶陳年的波特酒。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靜靜落在古老的窗欞上。
夜漸深,頌歌早已停歇,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黑瞎子晃著酒杯,忽然輕聲哼起一首古老的德國民謠,曲調悠遠略帶憂傷,與他平日跳脫的形象截然不同。
張泠月倚在張起靈肩頭,靜靜聽著。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沉靜。
一座古老的城堡,一爐溫暖的火焰,窗外靜謐的雪,和三個分享著難得寧靜時刻彼此牽絆的人。
當午夜的鍾聲隱約從遙遠的村莊教堂傳來時,黑瞎子舉起酒杯:“merrychristmas,二位。還有……提前說聲,新年好。”
張泠月和張起靈也舉起了杯。
三隻水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聖誕快樂,小齊哥哥。”
“聖誕快樂,瞎。”
窗外,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整個莊園,也溫柔了時光。
這個英倫的聖誕夜,因為有了陪伴,不再陰冷灰暗隻剩下一室馨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