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長老的院落迴來,張泠月心中那根名為危機的弦徹底繃緊。
她徑直迴到了別院的書房,反手將門輕輕合上。
書房內的燈火亮起,炭火驅散了春末夜間的最後一絲寒意,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沒有絲毫耽擱,直接走向那排存放著張家最核心史料與族誌的書架。
這些卷宗,是她過去一年多文職工作中接觸過的,但彼時更多是泛泛而覽,瞭解張家運作框架。
此刻,她有了明確的目標。
她踮起腳尖,費力地取下了那幾冊最為厚重以特殊獸皮包裹封麵的《張氏族誌》。
這些族誌詳細記錄了張家曆代核心人物,尤其是各位族長的平生事跡、重大決策以及最終的歸宿。
她將它們一股腦兒地抱到寬大的書案上,攤開。
燈火下,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墨香彌漫開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隻剩下冷靜與專注,開始逐字逐句地檢索、分析。
時間在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庭院,唯有書房這一隅,亮如白晝。
隨著閱讀的深入,一條條看似孤立的資訊,開始在她腦中串聯碰撞。
她發現,元朝是張家人活動最少的時期,由於曆史原因,張家人采取了避世隱藏的策略。
族誌中對這一段的記載頗為簡略模糊,隻提及因“時局動蕩”、“異族入主”,張家選擇了蟄伏,將觸角深深收迴。
即使如此張家也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滲透在社會的所有關鍵節點上。
他們看似沒有涉及任何政治,實際上卻牢牢地控製著一切。
這一點在族誌後續的記錄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無論是經濟命脈、地下勢力,還是某些關乎國運的隱秘事件背後,似乎總能找到張家若隱若現的影子。
他們超然物外,又無處不在。
一直到明朝時張家人重新開始出來活動。
族誌記載,洪武十二年,當代族長帶領張家積極入世。
這位族長的行事風格與前任截然不同,他好像厭倦了漫長的蟄伏,主動將張家推向了曆史的前台,參與了許多重大事件,甚至與當時的朝廷力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一直避世的張家為何突然積極入世?洪武時期的族長還挺喜歡熱鬧啊,沒準和她有話聊呢。’張泠月心中掠過一絲荒謬的調侃。
她將目光投向這位活躍族長之後的繼任者們。
下一任張家族長依舊避世最後卻死於泗洲古城,古城被淹沒,隨這位族長掩埋了古城的同時還有張家族長的信物——六角青銅鈴鐺。
張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死死盯著那行冰冷的文字。一位選擇避世的族長,最終卻死在了泗洲古城,甚至連象征族長權威的信物都一同遺失埋沒。
一直到現任族長,19歲時就被選任成為族長後,如今因失魂症發作死亡。
泗洲古城…
又是泗洲古城,張泠月看著前一位死於泗洲古城的族長。
不對勁…為何自洪武時期後的張家族長都死於非命?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髒。
細思恐極。
早在幾百年前,張家就被盯上了。
從明朝洪武年間那位族長突然改變策略,帶領張家高調入世開始,或許,張家就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了數百年的巨大羅網之中。
那位活躍的族長,他的行為本身,或許就是這陰謀的一部分?是受到了蠱惑?還是他本身就已經出了問題?
張嵐山曾說,族長去泗州古城是為了找迴信物。
如今看來,那失落的青銅鈴鐺,恐怕不僅僅是信物那麽簡單。
它或許是破局的關鍵,可能是對方的目標,亦或是觸發某種機製的鑰匙?
張泠月低垂著眼,昏暗的燈火映得她臉上神色莫測,麵容在光影交錯間,平添了幾分與她年齡不符的深沉與冷厲。
除了張家之外,還有其他奇特的血脈能夠長壽?
能追著張家幾百年不放真是有夠粘人的啊。
能夠佈局數百年,耐心等待一次次精準地針對張家的核心。
對方必然也擁有著悠長的壽命,或者,至少掌握著某種延續生命、窺探長生的方法,才能如此持之以恆。
對方佈局了那麽久,張家怕是早就漏成篩子了。
“真是讓人頭疼啊……”張泠月放下族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喃喃道。
這種麵對數百年陰謀的無力感,讓她感到煩躁。
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何當初為小官卜算時,會得到那樣一個充滿荊棘與黑暗的卦象。
若他真的在未來某刻被迫扛起張家這個爛攤子,麵對這積累了數百年的惡意與陷阱,其命運怎能不坎坷?
天尊,弟子好累。
能不能把他們都劈死?
一股暴戾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她隻想安安穩穩地修煉,利用張家的資源提升自己,在這個世界擁有自保之力,過上相對平靜的生活。
她隻想過安穩平靜的生活,為什麽總有人來打亂她的安寧?張泠月垂下眼,心情差到了極點。
為什麽要追著張家不放呢?張家人不過是喜歡盜墓罷了,礙著誰的路了?
他們想要什麽?錢、權?
不對,能追著張家幾百年不放的家族哪裏缺這些。
答案呼之慾出。
能夠讓一個同樣古老而強大的勢力,耗費數百載光陰不依不饒地針對張家,其目的,隻能是張家那異於常人悠長的壽命。
——長生不老。
天尊啊,他們可真是貪心。
追求長生,是無數帝王將相、方士異人的終極夢想,也是引發無數腥風血雨的根源。
張家,正是因為可能掌握著與長生相關的秘密,或者其血脈本身就被視為通往長生的“鑰匙”,才引來了這持續數百年的覬覦與獵殺。
太過貪心,可是會自取滅亡的。
她閉上眼,指尖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平複翻湧的心緒。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眸。
那雙眼中所有的煩躁與無力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殘酷的平靜。
不論如何,招惹了她總得付出些代價。
她或許無法立刻揪出那佈局數百年的黑手,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扭轉張家傾頹的危局。
但是,任何試圖將她拖入泥潭的人或勢,都必須要承受她的反擊。
這場延續了數百年的獵殺遊戲,既然她已經被動入局,那麽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或許也該換一換了。
她看著書案上那份攤開記錄著張家血淚與隱秘的族誌,唇角勾起了寒意森然的笑容。
張家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