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日光已帶上幾分初夏的灼意,慷慨地灑滿別院的庭院內。
花圃中,牡丹的雍容已然謝幕,取而代之的是芍藥正開得豔麗。
層層疊疊的花瓣,或深紅如血,或粉白似玉,在蔥翠葉片的簇擁下,迎著暖風搖曳生姿,潑灑出一片穠麗到喧囂的春光。
然而,對著這滿院生機勃勃、色彩濃烈的好景緻,張泠月卻無心欣賞。
她獨自坐在正殿廊下的陰涼處,身上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春衫,更襯得小臉蒼白,沒什麽血色。
望著庭院中那些肆意綻放的芍藥,焦距有些渙散,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張隆澤不在。
他是前幾日奉命,與本家其他一些精銳好手一同,緊急前往泗州古城收尾去了。
而收尾的原因——前幾日泗州古城傳來噩耗,族長張瑞桐,於古城深處,失魂症發作,力戰而亡。
不僅僅是族長死去,隨行參與此次任務的張家人,幾乎全軍覆沒,傷亡慘重。
這個訊息被嚴密封鎖,隻在族內最高層及部分核心人員中流傳,但張泠月身為巫祝,自然有資格知曉。
為什麽不帶她去?族長都客死他鄉了,這把她引魂人的麵子往哪擱!張泠月氣鼓鼓的想。
這不對,雖然張家很少有人能壽終正寢大多都死在任務或墓裏。
這是張家人的宿命,她早有認知。
但張家的族長是張家當代最強者,怎麽會這樣離奇的死去?
失魂症?在張家古樓那布滿六角鈴鐺的長廊外,她曾聽聞過族長更替的詭異,但那更像是一種傳承的儀式。
而在一個探尋信物的古城中,族長竟會因為失魂症這種聽起來有些荒誕的原因力戰身亡?還搭上了這許多精銳。
陰謀的味道……
這其中必有蹊蹺,也許和那些叛徒有關。
張家人不會無故叛變,他們對家族的信仰遠高於一切。
張家人的冷漠、嚴苛,都建立在一種對家族盲目的忠誠與奉獻之上。
好像是從假聖嬰事件敗露開始,張家內部越來越混亂了。
小官的存在和張澤專事件,乃至如今族長的離奇死亡……
張泠月知道風雨欲來,大廈將傾。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籠罩在心頭。
古老的張家,這個龐大的機器,內部似乎正在被某種力量從根基處腐蝕。
不過無論如何,她至少得努努力不能讓張家徹底消散。
畢竟如果張家沒了,她可要重新奮鬥了。
她好不容易纔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獲得了超然的地位和資源,擁有了相對安穩的修煉環境。
若張家這座山倒了,她將失去一切庇護,不得不從頭開始,在那亂世中掙紮求存。
那可不行!
一股無名火在她心底竄起。
是誰,竟敢破壞她目前勉強算安穩的生活!
無論是內部的叛徒,還是外部的敵人,這都已經嚴重觸犯到了她的利益。
她必須做點什麽,至少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得和三長老談一談。
她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徑直朝著三長老的院落走去。
院門外,守衛的本家人見到她,立刻恭敬地行禮:“泠月小姐。”
張泠月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問道:“三長老在麽?可方便拜見?”
“長老吩咐過,若是泠月小姐前來,無需通傳。請。”守衛側身讓開通路。
張泠月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院內。
三長老對她一直頗為重視,這份重視,在此刻顯得尤為明顯。
踏入那間彌漫著檀香的正廳,三長老張瑞憲正端坐在主位上,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張泠月身上。
“三長老安。”張泠月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
“怎麽過來了?”三長老的聲音平淡,示意她在下首坐下。
張泠月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垂下眼睫,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不安:“族長……身死異鄉,泠月聽聞後,於心難安。”
“你心思純善,自是見不得這些。”三長老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泠月害怕…”她頓了頓,抬起眼眸,眼中裏漾動著憂懼,聲音微微發顫,“天發殺機那可料,正投阿武禍胎中。”
三長老看著她,臉上忽的扯開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很聰明,也很機敏,”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刀,好似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柔弱外表,“自見你第一麵起,老夫便知如此。”
張泠月心頭微凜,麵上流露出些許窘迫與謙遜:“三長老過譽了,泠月不過是從小頑劣了些,心思比旁人活絡點。”
三長老不置可否,話鋒陡然一轉,丟擲了一個問題:“你以為,張家人如何?”
張泠月歪了歪腦袋,認真思考,然後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迴答:“聰明強大,紀律嚴明,而且對家族有著很強的信仰和歸屬感。”
“那這樣的家族,”三長老的聲音平穩,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緊緊鎖住張泠月,“若信仰沒了,還能存在麽?”
他的嘴角,牽起了一絲淡得肉眼難以察覺的弧度,快得讓張泠月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什麽沒了?張泠月心中驚起。
信仰沒了?張家的信仰怎麽會沒?
是什麽能讓一個以血脈和信仰為凝聚力的古老家族,失去其立足之本?
“不過,”三長老沒有等待她的迴答,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複雜難辨,帶著一種審視,一種估量,甚至有些期待。
“幸好,你出現了。”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張泠月心上。
什麽叫“幸好你出現了”?
她的出現,與張家的信仰有何關聯?
“迴去罷。”三長老不再多言,下達了逐客令,語氣恢複了以往的冷硬,“族長身死,既是意外,那便隻能讓他成為意外。張家人的命運,很多時候便是如此。”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道,“記住,不要相信你看見的,也不要相信你聽見的……很多時候,那隻是別人想讓你看見和聽見的。”
“泠月明白。”張泠月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起身,恭敬地行禮告退。
從三長老那壓抑的院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春末略顯炙熱的陽光下,張泠月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三長老最後那幾句話,像冰錐一樣刺入了她的心底。
什麽叫做信仰沒了,但她出現了?
一個家族的信仰崩塌…那它的內部也將慢慢瓦解崩潰。
三長老是在明示,張家正麵臨著信仰危機,而她的存在,似乎被寄予了某種能夠彌補甚至是替代的期望?
這太荒謬了!
她一個外來者,如何能承擔起維係一個古老家族信仰的重任?
‘有人盯上了張家,也可能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
族長之死絕非意外,那隻是一個開始,或者說,是一個結果。
有一股力量正在從內部和外部,同時瓦解著張家。
她抬頭望瞭望張家本家上空那片看似澄澈的天空,隻覺得那背後,隱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悄然攪動著風雲。
而她,已經被不由自主地,推到了這場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