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大雨一停,日頭愈發毒辣。
陳皮坐在僥倖留存的房屋屋頂躲避腳下洶湧的洪水,也許很快就會漫上來,把他、把周圍其他攀於屋頂、抱樹求生的百姓捲入其中。
衣服濕噠噠地粘在身上,陳皮心底生出惡寒,找到落腳點已經耗盡體力,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洪水中還有許多尚在掙紮的大人、小孩,他本就心煩意亂,一聽哀嚎聲和哭喊聲更是膩煩不已,這些人反正也活不下來倒不如放棄掙紮去死好了。
水裏的動物屍體和人的屍體在腐爛發臭,陳皮乾的本就是搏命的行當,長期和墓地打交道,臭味早就習慣了。
他盯著汙濁發黃的洪水。
缺糧少水,再乾等下去估計還沒遇上船他就被耗死了,難道真要像那些水裏泡爛的屍體被魚蝦吃乾抹凈?
他掃視周圍,眼神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樣。
......
依靠著搜刮來的糧食,陳皮填飽肚皮獨自在屋頂枯坐兩宿,總算等到一艘船經過。
他數了數人頭,在對方還沒發現自己之前硬著頭皮跳入漸漸平息的洪水中。
障礙物太多,有人俯身撥開船身旁邊的屍體和雜物避免衝撞時,陳皮趁機從船底鑽出一刀對方捅上眼睛,那人慘叫一聲跌入水中,他動作飛快地手一撐翻身上船。
船搖搖晃晃起來,隨著幾聲“噗通”落水,很快又恢復平靜。
連殺七人陳皮呼吸都沒亂,他渾身濕透像水鬼一樣蹲在船邊涮洗彎刀上的汙血,而僥倖逃過一劫的兩人哆哆嗦嗦努力辨認方位撈船槳。
他本打算一個不留,可放眼一看,記憶中的村莊田畝一個不剩,他需要有人帶路。
脫下衣服擰了擰水又重新穿上,陳皮坐在船頭攥進彎刀,往嘴裏塞扔掉屍體前搜刮來的麵餅和肉乾,冷聲催促另外兩人劃船,一刻也不敢耽誤回長沙。
船隻行駛過附近山坡,不少人淌水下來在淺灘處翻找屍體,船隻繼續往前,樹林零星吊著幾個黑黢黢彷彿蟬蛹一樣的長繭。
偶爾受到驚嚇黑影會嗡地一下如霧散開,原來是一具具落滿蒼蠅蚊蟲的屍體。
一種名為死亡的恐懼隨著時間推移慢慢發酵,倖存二人組的狀態越來越差,等他們再也劃不動槳了,陳皮就把人踹下船,再撈有力氣的人繼續替他劃船,所有試圖搶船的人都被他一刀抹了脖子。
如果發現有人開始咳嗽又或者身上傷口處有潰爛,他也會把人踢下水。
這些人活不長,不僅活不長還很可能有傳染病,陳皮很小心。
熟悉的窄小河道被洪水吞沒,天一黑什麼也看不清,所有人隻能憑記憶和星鬥尋找方向。
陳皮越來越煩躁,船上到處都是蚊子和不知道哪裏吸附來的血吸蟲,他不耐煩地把蚊子拍死又用刀刃把胳膊上的螞蟥燙掉,近乎憎恨地盯著河麵那些礙事的浮屍。
再這麼耽誤下去,多久才能回長沙。
連日以來他不眠不休地在船頭撥開各種障礙物不停劃槳,焦灼的心情未有片刻平靜。
好不容易有點進展,結果前方又爆發山洪和泥石流,不得已隻能繞路。從天黑到天明,再從天明到天黑,陳皮已經記不清自己熬過多少個夜晚,乾糧早就吃完了,現在肚子餓的前胸貼後背,胃火燎一樣在燒,喉嚨乾渴地想下嚥都沒唾沫。
用布條勒緊纏在手上的刀因為神誌恍惚也有些握不住了,陳皮低頭盤腿坐著,手也頹然垂落在船板上。
劃船的人似乎察覺到他的疲憊,握著船槳的手微微顫抖。
他朝對麵另一個人遞了眼色。
一人繼續劃船,一人悄悄從背後接近陳皮,一步,兩步,三步……隻差一步就要得手,那人高舉雙手——陳皮轉身狠狠一刀紮在他喉嚨上。
被血濺了一臉,陳皮戾氣橫生,壓住人瘋狂捅了幾十刀,直到將對方胸膛捅成馬蜂窩,才喘著氣逐漸恢復清醒。
而另一個人早在陳皮動手之際,嚇得棄船而逃。
之後趕路的艱辛自不必說,不管有疲憊多辛苦陳皮始終保持頭腦清醒,在體力透支前終於回到長沙。
城內漆黑一片,零星隻見著幾盞在風中微弱閃爍的燭火。
精神緊繃太久,陳皮身體不受控微微抽搐,到了能步行的地方,他扔下船,橫衝直撞進了張家,剛進去就被人摜翻在地。
“明珠——”
越明珠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裏她被一條船那麼大的鱷魚窮追不捨,嚇得她三魂七魄都快飛了,拚著力氣卯足勁兒往前沖,一心想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幾次感覺頭髮都被鱷魚的血盆大口咬住了,彷彿下一秒就會連頭髮帶頭皮一起被它兇狠地撕扯下來。
極端的恐懼下她一步踏錯,誤踩草叢裏的捕獸夾,眼睜睜看著寒光凜凜的鐵齒突然化作一張血盆大口,鱷魚狠狠咬了過來。
噫惹!!!
越明珠睜開眼,胸口砰砰狂跳。
夢境的痛感似乎還殘留在腳上,被咬住的那一瞬太真實,以至於她從床上坐起來都沒怎麼緩過神。
腦子嗡嗡的,沒能理清自己在哪兒,也沒把夢境和現實分開。
陳皮為什麼那麼凶,為什麼會傷害她?
咬腳就算了,加上死亡翻滾是不是太血腥太殘忍了?
“明珠!!!”
她遲鈍地看向窗邊,還以為是夢中夢。
鱷魚又來了?!
房間光線很暗,床邊的煤油燈照不亮地麵,她出眾的夜視力在倉促之下隻找到一隻拖鞋,披上外褂就急匆匆往外跑。
出了臥室,她發現外麵也很暗,按住暈眩的腦袋,手腳發軟地飛奔下樓。
一樓大廳亮著黃澄澄的油燈,眼前影影幢幢,許多人跑來跑去卻一個也看不清麵目。
果然是夢嗎?
有人在耳邊支支吾吾,她也全然聽不進去,不管不顧推開惱人的聲源。
庭院燃著許多火把,連電燈都沒有所以這是個時光倒流的夢?
越明珠思緒混沌,循著明明滅滅的火焰,下意識往人多更亮堂的地方跑去。
換崗回來休息的小張們都看見了,包括被按在地上勉強隻抬起頭的陳皮。
夜色如墨,雲遮霧隱。
她披著一襲睡袍彷彿星月破開烏雲,在蒼茫夜色下泛著霧白的光,輕盈如一縷風。
所有人一時看愣,竟忘了製止。
陳皮瘋狂掙紮起來,他先前衝進張家就像一隻失去理智的人間惡鬼,哪怕是在東北見慣了大土匪的張家人都微微色變,怎麼可能鬆手讓他靠近小姐。
然而發起瘋來的陳皮,誰也按不住。
沒人料到力竭的他體內還能湧現那麼強大的爆發力,讓他轉瞬掙脫並甩開所有人。
陳皮踉蹌著站穩,“明珠......”
身體一陣寒一陣冷,骨骼隱隱作痛。
好不容易見到了想要見到的人,陳皮頭疼欲裂,卻還是在她靠近前下意識後退半步。
越明珠纔不管那麼多,撲過去緊緊摟住他脖子。
被抱住的一剎那,陳皮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就放鬆了,那些汙濁雜亂的戾氣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在她的觸碰下不堪一擊。
逐漸清醒過來的陳皮僵住,完全不敢碰她,“明珠,我,我身上臟......”
越明珠喜極而泣。
太好了,是人,不是鱷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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