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
石門徹底合攏，最後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玉質門廳中回蕩，然後徹底湮滅於無邊的寂靜。門外的撞擊、嘶吼、爆炸餘波，如同被一刀切斷，消失得乾乾淨淨，隻留下門廳內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心臟瘋狂擂動後的、沉悶的餘響。
黑暗濃稠如墨，僅有幾支滾落在地、火苗奄奄一息的火把，和幾支幸未熄滅、光線也搖搖欲墜的手電筒，在地麵、牆壁上投射出不斷晃動的、扭曲的、如同鬼魅舞蹈的光影。這光線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周遭襯得更加陰森、詭異。
空氣冰冷、乾燥，帶著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混合了奇異葯香、金屬鏽蝕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沉澱了萬古歲月塵埃的古老氣息，吸入肺中，帶著一種冰涼的滯澀感。
短暫的死寂後，是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
“咳咳……咳咳咳……” 阿寧跪倒在地，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地，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混雜著灰土、血跡和汗水，狼狽不堪。她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不僅僅是因為脫力，更是因為剛才親眼目睹最後一個心腹被巨石砸入蛇潮、瞬間被吞噬的慘狀。那慘烈的畫麵，即使是她這樣心誌堅毅、見慣生死的人，也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一絲難以遏製的恐懼。她帶來的隊伍，二十多個精挑細選的亡命徒，如今隻剩下身邊三個同樣傷痕纍纍、麵如死灰的手下，其中一個手臂被毒蛇咬傷，雖然及時注射了血清，但整條手臂已經烏黑腫脹，顯然活不了多久了。損失慘重，幾乎全軍覆沒。
吳邪、王胖子、潘子三人背靠著冰冷的玉壁滑坐在地，同樣喘著粗氣，臉色煞白。吳邪感覺自己的腿還在發軟，剛才生死一線的狂奔和被巨蛇陰影籠罩的恐怖，依然讓他心有餘悸。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塊麒麟竭傳來的暖意似乎也被這玉宮深處極致的陰冷所壓製，變得微乎其微。王胖子則一邊呼哧帶喘，一邊罵罵咧咧地檢查著自己身上有沒有被蛇咬到，所幸除了幾處擦傷，並無大礙。潘子沉默地坐著，快速檢查了吳邪和王胖子的狀況，又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黑暗，手中的匕首始終沒有鬆開。
解雨臣緊緊抱著張一一，靠坐在門邊，他顧不上自己的疲憊，第一時間低頭檢查女兒的狀況。張一一的體溫依舊偏高，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滾燙灼人，呼吸也變得悠長平穩了許多，眉頭雖然還微微蹙著，但之前那種劇烈的痛苦似乎消失了，彷彿陷入了某種深沉的、被安撫的休眠。她掌心的淡金色印記已經黯淡下去，隻在麵板下留下一個極淡的影子。看到她暫時無礙，解雨臣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湧上四肢百骸，讓他幾乎虛脫，但抱著女兒的手臂，依舊穩如磐石。
黑瞎子也靠著玉壁，摘下墨鏡，用衣角用力擦了擦臉，重新戴上。他看似輕鬆，但墨鏡後目光的警惕絲毫未減，耳朵微微聳動，傾聽著門廳內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評估著此刻環境的威脅等級。他注意到，這裡的空氣雖然陰冷，卻沒有外麵那種無處不在的濕氣和腥臊，反而異常乾燥潔凈，玉質的牆壁和地麵似乎有某種吸附、凈化或隔絕的作用。這不是個自然形成的地方。
“吳三省”（解連環）坐在離石門最遠的一個角落，他劇烈咳嗽了幾聲後，便迅速平復下來，默默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皮囊，倒出幾顆黑褐色的藥丸，自己服下兩顆，又默默地將剩下的遞給身邊離他最近、手臂受傷的那個雇傭兵，示意他服下。那雇傭兵猶豫了一下，接過吞了，臉上痛苦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丁點。“吳三省”的目光，則越過眾人，落在了抱著張一一的解雨臣身上，又緩緩移向站在門廳中央、沉默注視著前方黑暗通道的張起靈。他的眼神深邃，複雜，彷彿在重新評估著眼前的局勢和這些人。
張起靈是唯一還站立著的人。他站在門廳中央，背對著眾人，麵向著前方那條延伸向無邊黑暗深處的通道。石門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危險，但他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頂點。這裡的環境，這裡的空氣，這裡的“感覺”，都讓他體內屬於張家的麒麟血脈產生了極其微妙的、與在青銅門外截然不同的反應。那是一種被“窺視”、被“牽引”、同時又隱隱感到“排斥”的複雜感覺。窺視感，不僅僅來自黑暗深處，似乎也來自這玉質牆壁本身，來自這座古老宮殿的每一寸構造。牽引感，則清晰無比地指向通道深處，與懷中女兒體內那同源的力量遙相呼應。而排斥感……則是這座宮殿本身的意誌，對他這個“外來”的、卻又攜帶著“鑰匙”的張家族長，本能地不歡迎。
他必須儘快弄清楚這裡的狀況，找到可能的出路，或者……找到解決女兒問題的關鍵。停留在這裡，絕非長久之計。
“這裡……就是西王母宮的核心？” 阿寧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掙紮著站起身，用手電筒光掃視著門廳的玉壁和前方的通道，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恢復了部分冷靜，“這些玉……不是普通的玉石，是崑崙玉，而且經過特殊處理，有隔絕和凈化的效果。難怪外麵蛇蟲不侵。”
“隔絕？” 王胖子來了精神，“那是不是說，咱們暫時安全了？”
“暫時而已。”“吳三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一堵玉壁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堅實的聲響，“這玉宮深處，恐怕比外麵更加兇險。西王母的長生秘密，豈是那麼容易接近的？剛才開門，已經驚動了‘裡麵’的東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張一一。
他的話讓剛剛放鬆些許的眾人心頭又是一緊。
“那……三叔，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吳邪看向“吳三省”，又下意識地看向張起靈，顯然在兩人之間搖擺。
“吳三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張起靈：“啞巴，你怎麼看？是繼續深入，還是……另尋他路？” 他將選擇權拋給了張起靈，同時也是一種試探。
張起靈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在阿寧和她僅存的手下身上停留一瞬，看到的是恐懼、疲憊和對未知的迷茫。在吳邪臉上，看到的是依賴、困惑和一絲不甘。在王胖子和潘子臉上，看到的是戒備和聽天由命。在“吳三省”臉上，看到的是深沉的計算和隱藏的目的。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瞭解雨臣懷中的女兒身上。
沒有退路。外麵是絕境。隻有前進。
“休息十分鐘。檢查裝備，節約光源。” 張起靈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後，前進。”
他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商量餘地。但此刻，他是這裡最強的人，也是唯一似乎有明確方向（哪怕是因為女兒）的人，他的決定，無人能反駁，也無人敢反駁。
阿寧點了點頭，立刻示意手下處理傷口，分配剩餘的水和壓縮食物，清點彈藥（所剩無幾）。吳邪、王胖子、潘子也開始默默整理行裝。“吳三省”則走到那扇緊閉的石門旁，仔細檢查著門縫和周圍的玉壁，似乎在確認石門是否真的完全封死，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解雨臣抱著張一一，靠坐在角落，盡量讓自己和女兒休息。黑瞎子則負責警戒，他換上一個新的強光手電筒電池，光束如同利劍，刺向前方黑暗的通道，但光線在深入幾十米後，便如同被黑暗吞噬，看不清盡頭。
十分鐘在壓抑的沉默中飛快流逝。張一一的呼吸一直很平穩，甚至發出輕微的、均勻的鼾聲，彷彿真的睡著了。這異常“安寧”的表現，反而讓解雨臣和張起靈心中更加不安。
“好了，出發。” 張起靈掐著時間，率先邁步，走向那條幽深的通道。解雨臣抱著張一一立刻跟上，黑瞎子斷後。
阿寧等人連忙起身，緊緊跟隨。這一次，隊伍人數銳減，氣氛更加凝重，腳步聲在光滑的玉質地麵上發出清晰、單調的迴響，在寂靜的通道中被放大，更加重了心理壓力。
通道是傾斜向下的，坡度平緩，兩側玉壁光滑如鏡，在手電筒光下泛著溫潤而冰冷的幽光。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凹陷的燈龕，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厚厚的灰塵。空氣始終乾燥冰冷，那股奇異的葯香和金屬鏽蝕味似乎越來越濃，還隱隱夾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奇異花香的怪味。
走了大約五分鐘，通道開始出現岔路。不是左右岔路，而是前方的通道，如同樹枝般分出了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向下延伸的玉質甬道。三條甬道入口沒有任何標記，內部同樣幽深黑暗。
“又是三選一？” 王胖子臉都綠了。
阿寧看向張起靈，等待他的決定。張起靈在岔路口停下，沒有立刻選擇。他側耳傾聽，三條通道深處都寂靜無聲。他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張一一。這一次，張一一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沉睡著。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