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空中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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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阿四的指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縫隙狹窄,寒風凜冽,硫磺味刺鼻。眾人依次側身擠入,身體摩擦著冰冷粗糙的石壁,一步步向下挪動。腳下的“路”幾乎稱不上路,是天然形成的、被硫磺氣體侵蝕得崎嶇不平的岩縫,濕滑無比。手電光在狹窄的空間裡晃動,隻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耳邊是永不停歇的風的嗚咽,彷彿來自地心深處惡魔的歎息。
吳邪跟在王胖子後麵,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不斷向地心滑落的冰冷石管。寒意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穿透衣物,直透骨髓。他緊緊抓著旁邊突出的、滑膩的岩石,掌心剛剛癒合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腦海裡,還迴盪著剛纔解讀銅魚投影時看到的那些詞語——冰獄、火眼、天梯、非人之門……每一個都透著不祥。
這條岩縫般的甬道比想象中更長,也更加曲折。他們彷彿在巨山的腹中穿行,周圍是億萬年擠壓形成的、形態詭異的岩層,有時狹窄得需要匍匐爬行,有時又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個小小的、佈滿鐘乳石和硫磺結晶的天然洞穴。空氣越來越熱,硫磺味也越發濃烈嗆人,甚至能看到淡淡的、乳白色的蒸汽從石壁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腳下的地麵也開始變得滾燙,隔著厚重的登山靴都能感覺到熱量。
“媽的,這是要下到火山肚子裡去嗎?”王胖子喘著粗氣罵道,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汙跡流下來。
“小心,前麵好像到頭了。”走在最前麵的華和尚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
眾人擠上前,用手電向前方照射。隻見甬道在這裡突然中斷,前方是一個巨大的、近乎垂直向下的裂縫!裂縫邊緣犬牙交錯,深不見底,隻有下方極深處,隱隱有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透上來,將裂縫邊緣的岩石映照得一片猙獰。灼熱的氣流如同浪潮般從下方湧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硫磺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什麼東西在高溫下緩慢燃燒的焦糊氣息。
而在裂縫對麵,大約十幾米開外,隱約能看到另一片相對平坦的岩石平台,似乎與這邊遙遙相對。但中間是深不見底、湧動著熱浪和紅光的深淵,根本無法跨越。
“冇路了?”葉成臉色發白。
陳皮阿四走到裂縫邊緣,探頭向下望去,又用手電照了照對麵的平台,眉頭緊鎖。他拿出那條蛇眉銅魚,對著下方隱約的紅光看了看,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道:“不是冇路,是要下去。”
“下去?!”葉成失聲叫道,“這怎麼下?跳下去?下麵是岩漿吧!”
“看那裡。”張起靈的聲音響起,他指著裂縫一側的岩壁。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靠近裂縫邊緣、被硫磺蒸汽熏得發黑的岩壁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極其古老、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鑿痕和凹槽。那些凹槽排列並不規則,有些地方還殘留著鏽蝕斷裂的、不知什麼材質的金屬環扣,深深嵌入岩石中,一路向下延伸,冇入下方翻滾的紅光霧氣裡。
是古老的棧道或者攀爬架的遺蹟!看那簡陋粗糙的工藝和風化程度,年代久遠得難以想象,很可能就是修建“天宮”時留下的。
“這……這玩意兒還能用嗎?”王胖子看著那些鏽跡斑斑、搖搖欲墜的環扣,嚥了口唾沫。
“冇得選。”陳皮阿四冷冷道,率先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環扣前,用柺杖敲了敲,又用力拽了拽,確認還算牢固(至少冇立刻掉下來),然後對華和尚和朗風道,“固定繩索,我先下。你們跟上,一個一個來。動作要快,這石頭不知道還撐不撐得住。”
華和尚和朗風立刻拿出最結實的登山繩,在一處看起來最穩固的岩柱上打好繩結,將繩索垂下裂縫。陳皮阿四雖然年老,但動作異常利落,他將柺杖用繩子係在背後,雙手抓住繩索,腳踩在那些古老的凹槽和偶爾還能借力的環扣上,率先向下方那翻滾著熱浪和紅光的深淵降了下去。身影很快被湧上的硫磺蒸汽吞冇。
接著是華和尚、朗風、葉成、順子……每個人下去前,臉色都極其難看,但在這絕境之中,冇有退路。
輪到吳邪了。他站在裂縫邊緣,熱浪撲麵,幾乎讓他窒息。他看著下方那深不見底、湧動著不祥紅光的深淵,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天真,彆怕,跟著胖爺我!”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也抓著繩索滑了下去。
吳三省看了吳邪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小心點,跟緊我。” 說完,也緊隨王胖子之後下去了。
張起靈留在最後,他對吳邪點了點頭,示意他先下。
吳邪深吸一口滾燙灼熱的空氣,感覺肺裡像著了火。他抓住冰冷濕滑的繩索,學著前麪人的樣子,用腳去尋找那些古老的凹槽。腳下是虛空,隻有灼熱的氣流不斷上湧。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動。繩索在手中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熱氣流上升形成)和下方隱約傳來的、如同地心咆哮般的沉悶轟鳴。汗水瞬間濕透了全身,又迅速被熱浪蒸乾。
下降的過程漫長而煎熬。視線被硫磺蒸汽遮擋,隻能看到下方幾米內同伴模糊的影子。岩壁滾燙,即使隔著厚手套,也能感覺到灼人的熱度。那些古老的凹槽和環扣很多已經鬆動,踩上去發出令人心驚的“哢嚓”聲,碎石不斷掉落下去,瞬間消失在紅霧深處,連個迴響都冇有。
下降了大概三十多米,周圍的溫度已經高得難以忍受,空氣灼熱乾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火焰。下方那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隱約跳動的、如同火焰般的光影。那沉悶的轟鳴聲也變得更加巨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彷彿置身於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口邊緣。
“到底了!”下方傳來華和尚有些變調的聲音。
吳邪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又下降了幾米,雙腳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地麵——一片被硫磺蒸汽籠罩、熱氣蒸騰、佈滿了黑色火山灰和碎石的平台。平台不大,呈不規則的半圓形,緊貼著陡峭的、向內凹陷的火山內壁。而在平台前方,那翻滾的紅霧下方,景象終於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饒是眾人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幾乎忘記了呼吸,忘記了灼熱,忘記了恐懼。
平台之下,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空間。整體呈漏鬥狀,向下急劇收縮,深不見底。而在漏鬥的“腰部”位置,距離他們所在的平台大約百米之遙,淩空懸浮著一座……建築!
不,那已經不能簡單地稱之為建築了。
那是一座城。
一座完全由青黑色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疑似某種特殊合金或隕鐵建造的,巨大、恢弘、詭異絕倫的——空中城池!
城池依托於從火山內壁延伸出的、粗大無比的、同樣材質的黑色鎖鏈和梁架,如同一個巨大的、倒置的蜂巢,又像是一座被強行釘在火山內壁上的、屬於神祇或惡魔的鋼鐵堡壘。建築風格難以形容,既有中國古代宮殿的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又摻雜了無數扭曲、怪異、非人所能理解的幾何結構和雕塑——多手多腳的神魔、盤繞的巨蛇、猙獰的獸麵、以及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浮雕,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建築的每一個角落,在下方湧動的暗紅色地火光芒映照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彷彿整座城池都在緩緩蠕動、呼吸。
城池的規模極其龐大,層層疊疊,錯落有致,隱約能看到無數宮殿、高塔、廊橋、廣場的輪廓,有些部分甚至直接嵌入到了火山內壁的岩石之中,彷彿與山體共生。而在城池的最頂端,也是建築最密集、最宏偉的核心區域,矗立著一座最為高聳、形製最為奇特的黑色尖塔,塔尖似乎直指上方遙遠的、被蒸汽和黑暗籠罩的“天空”。
整座城池靜默無聲,死寂一片,冇有一絲燈火,隻有地火的紅光為其鍍上一層妖異、冰冷、又無比威嚴的色澤。它就這樣違揹物理法則地,懸浮在沸騰的岩漿湖上方百米,被無數粗大的黑色鎖鏈固定,沉默地矗立了不知多少歲月,彷彿亙古以來就存在於這地心深處,等待著註定到來的訪客,或者……獻祭。
“雲……雲頂天宮……” 順子癱坐在地,失神地喃喃,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敬畏。
“他孃的……這、這就是天宮?”王胖子也看呆了,手裡的工兵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這、這玩意兒是怎麼建起來的?神仙乾的吧?”
吳邪也感覺呼吸困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人類想象的極限。這不僅僅是建築奇蹟,這根本就是神蹟,或者……魔跡。與之前在溫泉溶洞看到的壁畫,在冰窟中看到的萬屍坑,以及蛇眉銅魚中透露的資訊,完全吻合。這就是東夏,或者說萬奴王,所追尋的“終極”所在?這就是那扇“非人之門”?
“汪藏海……”陳皮阿四的聲音乾澀,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他死死盯著那座懸浮的黑色城池,“果然是他……也隻有他,能設計出這種東西……”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過去?”吳三省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眉頭緊鎖。他們所在的平台,與那座懸浮的“天宮”之間,隔著百米寬的、翻湧著硫磺蒸汽和灼熱氣流的深淵。下方是隱約可見的、暗紅色湧動的岩漿湖,散發出毀滅性的高溫。那些連線天宮與山壁的粗大黑色鎖鏈,最近的也距離他們所在的平台有幾十米遠,而且光滑無比,角度刁鑽,根本不可能攀爬過去。
“看那裡。”張起靈再次指向一個方向。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他們平台側下方,大約十幾米處,緊貼著陡峭的火山內壁,似乎有一條極其狹窄、幾乎是垂直向下的、人工開鑿的棧道痕跡。棧道早已破損不堪,很多地方已經斷裂消失,隻剩下一些殘存的石階和嵌入岩壁的金屬樁,一路蜿蜒向下,最終消失在下方翻滾的紅霧中,看方向,似乎是通向“天宮”底部某個連線點。
“那是……當年的工匠或者祭祀走的路?”潘子眯著眼看。
“可能是唯一的路。”陳皮阿四點頭,“下去,順著那條棧道,或許能繞到天宮下麵,找到入口。”
但那條棧道看起來比下來的岩縫更加危險。狹窄、濕滑、破損嚴重,下方是沸騰的岩漿湖,失足就是萬劫不複。
“走。”陳皮阿四冇有猶豫,在確定了大致方向後,率先朝著那條殘破棧道的起始點摸去。起始點就在平台邊緣一塊凸出的岩石下方,需要攀著岩壁下去才能踏上。
眾人隻能硬著頭皮跟上。這次連繩索輔助都困難,因為岩壁滾燙,角度近乎垂直。隻能依靠那些殘存的金屬樁和岩壁本身的凸起,手腳並用,一點點向下挪動。
吳邪感覺自己像一隻在燒紅的鐵板上爬行的螞蟻。指尖被滾燙的岩石燙得生疼,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他不敢往下看,下麵那翻湧的紅光和恐怖的高溫,如同死神的凝視。他隻能死死盯著眼前方寸之地,尋找每一個可以借力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