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庭院裡浮著一層薄薄晨霧，靜得隻剩霧氣流蕩的輕響。
陳叔從屋內出來，兩條幹凈毛巾搭在雙臂上，立在廊下，眉眼溫和平靜，與往日一般無二，毫無半點異樣。
葯在清晨便已徹底起效，如今的汪晨，已是隻聽齊烏恩一人指令的傀儡。
街角那片沉沉陰影裡，汪家的眼線仍在蟄伏，像一道看不見的毒，靜靜盯著這座院子。
齊赫勒與齊烏恩在院中晨練打拳，招式輕穩利落，不張揚、不外露，每一拳都收著幾分銳勢，力道沉在骨裡，收放自如。
招式起落間，幼時的模樣，漸漸與此刻的他們緩緩重合。
阿順倚著廊柱靜立，因傷勢未愈，身姿稍顯鬆弛，目光落在兩人身上，眼底不自覺泛起幾分微光，帶著幾分的嘆服與嚮往，靜靜在一旁候著。
一套拳收勢，兩人氣息平穩，不見半分波瀾。
院中小幾並兩把椅子早已擺好，陳叔適時上前，將兩條幹凈毛巾分別遞到二人手中，動作恭謹有度，不多話、不逾矩。
“大少爺，小少爺，擦擦汗，喝點水。”
桌上兩隻玻璃杯裡，茶水剛斟好，還浮著淡淡的熱氣。
屋外光線漸漸亮起來，陽光穿透晨霧，刺得人眼發澀。齊烏恩自小體質特殊，素來不耐強光久照。
他擡眼看向阿順，目光輕淡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道：“跟我進來，有點事問你。”
“是，小少爺。”
阿順跟在他身後，走進屋內。
齊赫勒獨自留在院中，看似低頭慢條斯理整理衣袖，實則不動聲色守住門口，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無聲隔絕在外。
他擡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呷了一口，墨鏡後的目光淡淡掃過街角幾處隱蔽的角落，將那些蟄伏的眼線，一一收在眼底。
客廳裡光線柔和，避光又安靜。
齊烏恩站定，緩緩擡手，修長指尖捏住鏡腿，慢慢摘下臉上那副遮擋強光與異瞳的墨鏡。
鏡片一離眼，那雙極淺的金色瞳孔便徹底暴露在柔光之下。
剔透、冷淡、近乎不真切，平日裡被墨鏡牢牢壓住的神秘與壓迫感，一瞬之間，毫無保留地散開。
那點淺金在柔光裡微微一沉，無形的控製力便已漫了開來。
阿順呼吸猛地一頓，下意識擡眼與他對視。
隻一眼，便如墜寒潭，心神瞬間被那雙眼攫住，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齊烏恩聲音壓得極低，輕輕的帶著誘導性，像一道緩而沉的水流，一點點纏上人的神智：“別緊張，看著我就好。你隻管說實話，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不過一瞬，阿順眼神便微微放空，瞳孔失焦，徹底進入被催眠的專註狀態。
齊烏恩眼底無波，語氣輕卻帶著試探，緩緩開口問出第一個問題：“你知道汪家嗎？
阿順聲音平闆無波：“不知道。”
“第二個問題：你見過鳳凰紋身嗎？”
“沒有。”
第三個問題，一字一頓，帶著試探：
“林敬山先生讓你過來幫我們兄弟二人的，對嗎？”
阿順幾乎沒有半分遲疑，語氣沉定而堅定，帶著幾分刻進骨血的鄭重：“屬下記得。林先生於我有救命之恩，屬下此生必護大少爺與小少爺周全，以報先生恩情。”
三問三答，字字清晰，沒有半分破綻。
齊烏恩眼底最後一絲淺淡的疑慮，徹底消散。
他輕輕收回目光，眼底那股懾人的控製力緩緩散去，聲音恢復平日溫和：“好了，沒事了。”
齊烏恩重新戴上墨鏡，將那雙淺金色瞳孔再度藏好，卸下一身壓迫感，又變回那副溫和沉靜的模樣，嘴角帶著點笑意，顯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阿順的肩膀，語氣溫和：“你做得很好，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好好養傷。”
阿順眼神慢慢清明，隻覺得方纔片刻恍惚如夢境，具體內容半點記不清，隻躬身恭敬應道：“是，小少爺。”
阿順應聲退去。
房門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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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外靜了片刻，腦子裡那陣恍惚還沒完全散去，隻微微定了定神，便輕手輕腳轉身，徑直回了自己住處。
廊上很快恢復安靜，隻餘下庭院裡未散的淡淡晨霧。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齊赫勒緩步走了進來，隨手將門闔上，指尖還沾著幾分晨露的涼意。
齊烏恩與齊赫勒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隻輕輕一點頭——答案彼此都清楚。
齊赫勒往窗邊一靠，姿態隨意：“人沒問題？”
“沒問題。”齊烏恩聲音平靜，“是林先生的人，幫助我們的。”
“這事先別讓阿順知道。”齊赫勒語氣平淡，眼底藏著沉冷的篤定，“假死葯的事先別說，我們再準備準備。”
齊烏恩微微頷首，兩人思路不謀而合。
“下午我去趟黑幫那邊。”他開口，“上次托他們查的事，該有結果了。”
齊赫勒眉梢微挑，散漫的神色淡去幾分，直接切中要害：“那地方臟，你一個人去，太紮眼。”
他語氣肯定：“我跟你一起。我不露麵，在外圍守著，真有狀況，能拉你出來。”
齊烏恩猛地擡眼看他，眉尖緊緊蹙起，語氣裡藏著壓不住的不贊同：“那家裡怎麼辦？”
齊赫勒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語氣輕淡卻極穩：“汪晨那邊葯勁還在，我們隻需再補一句，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守院子。外麵的眼線，隻要屋裡有人走動，一切如常，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我們速去速回，誤不了事。”
齊烏恩嘴唇抿緊，心裡明明不樂意，卻知道拗不過他，最終隻能悶悶地點了下頭，算是應了。
齊烏恩指尖輕抵墨鏡邊緣，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
屋內靜了一瞬，空氣沉甸甸的，多了幾分山雨欲來的沉斂。
沒有多餘的話，下一步怎麼走，兩人已經清清楚楚。
下午三點二十分，齊家院內。
齊烏恩背上一隻黑色雙肩包，將交易要用的物品穩妥收好。
齊烏恩走到汪晨麵前，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和我哥出去一趟，家裡一切照舊，人照常走動，有任何訊息，第一時間打電話彙報。”
汪晨垂首應聲：“是，小少爺。”
兩人不再多言，並肩走出院門，沿著街道緩步前行，提前抵達約定的街角。
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停靠在路邊。
齊烏恩上前一步，擡手用那張黑色身份卡片，輕輕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康拉德手下麵無表情的臉。
看清來人，他立刻收斂神色，低聲道：“齊先生。”
齊烏恩沒有多餘話語，隻將黑卡在窗邊輕輕一晃，以示身份。
手下立刻伸手去拉車門，目光卻在掃過齊赫勒時一頓，麵露難色：“齊先生，這位是……”
“我哥。”齊烏恩語氣平淡。
手下遲疑片刻，依舊恭敬卻為難地開口：“齊先生，康拉德先生吩咐過，倉庫地點不讓外人進入。”
齊烏恩一聽，立刻回頭看向齊赫勒，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嘴角偷偷往上一挑，轉回頭才淡淡開口：“他不進去，就在外麵等我。”
心裡瘋狂默唸：千萬別同意、千萬別同意……
手下不敢擅自做主，立刻拿起車載電話低聲請示。
片刻後結束通話電話，躬身點頭：“老闆已經同意，齊先生，請上車。”
齊烏恩臉上那點小笑容當場僵住，眼底掠過一絲近乎崩潰的無奈。
行吧，這下想甩都甩不掉了。
他沒再多說，彎腰坐進後座。
剛一坐下，胳膊就被人不輕不重、偷偷戳了一下。
齊赫勒跟著坐進來，臉上半點波瀾沒有，可那一下輕戳，明擺著就是——剛被你幸災樂禍，現在報復回來了。
齊烏恩身子微僵，側頭瞪了他一眼，卻又不敢出聲，隻能硬生生把氣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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