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赫勒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半點也不得安寧。不是不累,是不敢睡。
一閉眼,就是地下室那盞昏黃的燈,就是汪晨肩胛下那隻鳳凰紋身,就是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
“我是汪晨。”
他就這麼睜著眼,怔怔望著黑暗,不知撐了多久,身心俱疲到了極點,不知不覺睡去。
夢裡翻來覆去,依舊是王府舊時的光景。
書房窗明幾淨,陽光落在攤開的書本上,陳先生坐在對麵,耐心地領著他們念德文、算算術,一筆一畫,一遍又一遍,語氣溫和得讓人安心。
那是他曾經最信賴的人,是教他識文斷字、陪他長大的人。
也是,瞞了他十幾年、看著他父母被替換卻一言不發的人。
暖到發燙的畫麵,下一秒便轟然碎裂。
密信、鳳凰紋身、地下室的冷光、那句“我知道”……
齊齊紮進心頭。
齊赫勒猛地輕喘一聲,從半夢半醒中掙脫,額角覆著一層薄汗。
原來最疼的從不是背叛本身,
而是曾經有多暖,如今就有多刺骨。
隔壁房間裡,齊烏恩也醒了。
他同樣一夜未安,眼底帶著淡淡的紅,夢裡夢外,全是昨夜的窒息與冰冷。
兩人隔著一堵牆,不必見麵,卻都能隱約感知到彼此的清醒與沉重。
不知靜了多久,隔壁傳來極輕的一聲翻身響動。
齊赫勒緩緩坐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齊烏恩也醒了。
窗外天光矇矇亮起,刺破屋內沉暗。
今天是週末,學校放假。
本該是放鬆自由的日子,可這棟洋樓靜得可怕,連空氣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曾經護著他們長大的人,一夜之間,成了紮進心口最狠的刀。
如今偌大的宅子裡,隻剩下他們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齊赫勒輕手輕腳起身,開啟房門時,隔壁的門也恰好輕輕一響。
齊烏恩站在門口,兩人在走廊裡靜靜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卻都懂了彼此眼底未說出口的澀與沉。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下樓。
剛走到客廳,玄關處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阿順。
他身上的傷纔好七八成,行動間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卻依舊規矩行禮,目光習慣性往後一掃,臉上立刻露出疑惑。
“大少爺,小少爺,早……怎麼沒見陳先生?往常這個時辰,他早就在樓下等著了。”
一句話落下,客廳裡的空氣驟然一緊。
齊赫勒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緊,指節泛白。
心尖那點剛壓下去的鈍痛,再次翻湧上來,悶得人發慌。
他垂著眼,墨鏡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緒,隻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靜。
那不是平靜,是剛經歷決裂後的死寂。
齊烏恩先一步開口,語氣平穩得近乎淡漠,臉上沒有半分破綻,隻有一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陳先生一早出去辦私事,事情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阿順沒看出異樣,連忙點頭應下。
齊赫勒緩緩擡眼,聲音輕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沉冷,一字一句壓下所有多餘的疑問:“這幾天家裡的事,你多上心。陳先生回來之前,不必四處去問,也不必對外多說。”
“是,屬下明白。”
客廳重歸安靜。
可這份安靜之下,藏著的不是平和,是舊時光徹底碎裂後的空曠與冷。
阿順不敢多留,躬身去準備早膳。
偌大的客廳,又隻剩下兄弟兩人。
沒有尷尬,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從今往後,他們隻能靠自己。
用過早餐,齊烏恩拿起外套。
“我去學校。”
“實驗室?”齊赫勒擡眼。
“嗯。”齊烏恩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有些東西,我必須儘快握在手裡。”
能保命,能禦敵,能查真相。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簡單兩句,是少年人最沉重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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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合上。
屋子裡隻剩下齊赫勒和阿順兩人。
他他深吸一口氣,走向書房,翻開解剖學專著。
一頁頁,一行行,筆記寫得密密麻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變強,強到能護住身邊最後一個人。
學得累了,他走到小提琴前。
琴聲低沉、安靜,沒有悲,沒有怒,隻有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剋製與決絕。
不是療傷。
是磨刀。
傍晚降臨。
齊赫勒端著清淡的粥食,獨自走下地下室。
門緊閉著。
他敲了兩下,推開一條縫,將餐盤放在門邊。
“吃飯。”
隻有兩個字,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裡麵沒有回應。
齊赫勒合上門,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門外腳步聲漸近,齊赫勒周身那股沉冷的氣息瞬間斂去。
他戴著墨鏡,唇角習慣性地、懶懶地向上一挑,強行拉回平日裡那副漫不經心、萬事不掛心的模樣。隻是那笑意浮在唇邊,僵得明顯,連線條都透著幾分勉強。
門被推開,齊烏恩背著鼓囊囊的包走進來。
“哥。”
“回來了。”
齊赫勒開口,聲線鬆懶,是黑瞎子一貫的調子,聽不出半分異樣。
“嗯,都妥當了。”齊烏恩目光輕落,“去書房說。”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書房,門輕輕合上,齊烏恩擡手,指尖一擰,門鎖哢嗒一聲落定,確保屋裡的對話,傳不到外麵去。
他們二人,是彼此唯一的岸。
齊烏恩將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裡麵是他親手研製的藥劑,冷光微泛;軟布解開,一排細亮銀針靜靜攤開。
“我在外頭備的。一半尋常,一半淬了強效迷藥,沾膚即睡,幾個時辰醒不過來。”
齊赫勒掃過那排針,唇角依舊掛著那抹懶淡卻僵硬的笑,語氣隨意:“夠用。”
齊烏恩指尖輕分,將銀針勻作兩份,推到他麵前。
“我們一人一份。平日收好,出門隨身帶著,安全。”
齊赫勒隨手拿起,掂了掂便放在手邊,笑意淺淡,卻藏著掩不住的彆扭:“可以。”
齊烏恩又揀出幾樣純粹處理外傷的藥膏,放到一旁。
“這些給阿順,他的傷還沒好全。”
“嗯,隻給這些就夠。”齊赫勒點頭,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撐得認真又吃力。
餘下的藥劑與銀針,被齊烏恩仔細收進暗格,妥帖藏好。
“放在這兒穩妥,出門再取夠用的量。”
一切收拾妥當,書房裡隻剩安靜。
有些路,從昨夜起,就隻能他們兄弟二人並肩走下去。
齊烏恩擡眼,靜靜望著他。
“哥,你……”
齊赫勒怕他擔憂,又刻意把唇角挑得更開些,想裝得和從前毫無二緻。
可那笑僵在臉上,懶散是真懶散,痞是真痞,卻比哭還難看。
“我沒事。”
他聲線鬆鬆散散,卻沉得篤定,“過去就翻篇了,往後我可以護好這個家。”
齊烏恩就那樣看著他硬撐的模樣,沉默片刻。
心底一清二楚,這人隻是不願讓他跟著沉陷。
他終是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又心疼地笑了笑,沒有拆穿,隻輕輕應了一聲:“……嗯。”
一盞燈,兩個人,兩道沉默的影子。
從昨夜起,他們便是彼此最後的退路,也是彼此一生的宿命。
窗外夜色深濃,洋樓靜得反常。
沒人知道,這看似平靜的一夜過後,
有多少雙眼睛,已經悄悄盯上了這棟房子。
而他們手裡的針與葯,很快就要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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