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夜色深濃。
幾道黑影縮在行道樹陰影裡,望著齊烏恩與齊赫勒漸行漸遠的背影。為首一人壓低帽簷,撥通了加密線路。
電流微響,那頭隻有一道平靜、低沉的聲音,像手術刀般精準,不帶多餘情緒。
“情況。”
“目標進了城東克羅伊茨貝格區域,我們的人進不去。”為首的黑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齊烏恩在裡麵停留兩個多小時,和康拉德談了什麼,一點資訊都沒撈到。”
黑影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隻是多了一絲請示的意味,專業且不慌亂:“我們會盡全力收集一切可用資訊。”
電話裡的聲音柔和了半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淡淡開口:“汪隱。”
這一聲落下,為首的黑影身形微頓,聽得格外仔細。
“這件事,你們不必再跟進了。”
上級語氣平靜,不帶半點波瀾,“後續探查,我會安排其他人接手。”
“目標身邊,家裡早已安插了人手在側,自有佈置。”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帶著汪家獨有的、溫和又篤定的安撫:“你們隻需守好本分,有任何發現、任何難處,都記得跟家裡說。”
“我們是一家人,不必獨自硬扛。”
汪隱緊繃的肩線徹底放鬆,心裡的焦慮散了一些,低聲應道:“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陰影裡的汪隱收了手機,向後打了個無聲手勢。
陰影裡的兩人迅速退後,街口暗處立刻又有兩道黑影無聲補上,像夜色裡換班的獵手,不遠不近,重新咬住了前方那對並肩而行的兄弟。
而電話線的另一端,一間窗簾緊閉的房間內。
男人緩緩放下手機,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冷暗如深潭。
鐵手幫的地盤進不去。
齊烏恩與康拉德的交易一無所知。
連對方的目的,都摸不透半分。
長久的沉默後,男人忽然低低嗤笑一聲,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德國的地下圈子……倒是藏得夠深。”
他指尖一頓,眸色驟然銳利。
“既然常規的路子探不進去,那就隻能埋釘子了。”
身旁的手下微微躬身:“您的意思是?”
“康拉德·豪瑟的鐵手幫。”男人聲音輕而冷,“我們必須在裡麵,安插一兩個自己人。”
“越快越好。”
“隻有把釘子埋進德國本地最核心的黑幫裡,往後不管那兩個小子想玩什麼花樣……才能真正握在我們的掌心裡。”
房間內重歸死寂。
一場針對柏林地下秩序的暗棋,就此悄然落子。
——————
同一時間,齊宅餐廳。
暖黃的燈光碟機散了夜寒,一桌飯菜冒著熱氣。
齊赫勒與齊烏恩一前一後推門而入。
陳叔早已布好了碗筷,阿順也正襟危坐地等在桌旁。聽見動靜,兩人一同起身。
“二位少爺回來了。”陳叔接過齊赫勒脫下的外套,語氣恭敬又熱絡,“快坐,菜剛熱過,正好趁熱吃。”
四人圍桌而坐,碗筷輕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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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先給阿順碗裡添了勺湯,狀似隨意地開口,全是長輩對晚輩的體恤:“阿順,身上的傷大好了吧?這幾天忙,也沒顧上細問你。”
阿順連忙放下筷子,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卻帶著幾分沙啞:“回陳叔,好多了,不礙事。”
齊赫勒擡手虛按了一下,語氣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坐著說,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他話鋒微轉,落在了林敬山的事上,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切的惋惜:“林先生的事,我們都記在心裡。他為人素來周全,沒想到會出這種意外。”
齊烏恩接過話頭,目光誠懇地看向阿順,像是真的在為查案發愁,順勢將話題引向了關鍵處:“阿順,你跟著林叔最久。之前咱們聊過,他在生意上有幾處對頭。”
他頓了頓,將已知的線索輕輕丟擲,既是詢問,也是試探:“城西那片的黑幫勢力,還有那幾家素來競爭激烈的本地德國商戶。”
“依你看,這些人裡,誰最有可能對林叔下死手?或者說,誰的動靜最不對勁?”
這話一出,阿順握著筷子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眉頭緊鎖,顯然陷入了沉重的回憶,半晌才啞聲開口:“城西那幫人一直覬覦林叔的貨路,摩擦不斷。那幾家德國商戶,生意上也確實恨得牙癢……”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茫然與不甘:“但要說誰真敢下死手……我實在不敢亂猜。畢竟……我們的靠山沒了,誰都想撕下一口肉,那天的事發生,也算是林先生早有預料吧。”
一旁的陳叔默默聽著,適時地端起茶壺給兄弟倆添水,溫言勸道:“查歸查,別太急功近利。林先生在天之靈,也不願看到二位少爺以身犯險。”
他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帶著擔憂,卻精準地敲在了“城西”這個點上:“尤其是城西那片,現在龍蛇混雜,水深得很。你們凡事多留個心眼,真遇到難啃的骨頭,就先回來,家裡總歸是後盾。”
齊赫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墨鏡後的視線在陳叔和阿順臉上各停了一秒。
阿順紅著眼眶,滿眼都是急於復仇的懇切;陳叔溫言軟語,全是老成持重的關切。
一個是林叔的舊部,一個是齊家的老人。
誰是真心記掛,誰是在打探虛實?
誰是那個藏在暗處的內鬼?
這一局,依舊是迷霧重重。
齊烏恩放下茶杯,淡淡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放心,我們有分寸。”
突然,齊赫勒握著筷子的手指微頓。
就是這一刻,齊赫勒臨場起意。
下一秒——
“哎喲……”
一聲壓抑的痛呼突然打破平靜。
齊赫勒猛地擡手捂住眼睛,指尖死死按著眼眶,墨鏡被他隨手摘落在桌,臉色瞬間泛白。
“疼……眼睛又起霧了,疼得厲害……”
全場瞬間僵住。
陳叔臉色一變,立刻放下碗筷上前,阿順也慌得忘了身上的傷。
“少爺!您怎麼樣?是不是舊疾犯了?”
“快,扶到沙發上!”
幾人手忙腳亂將齊赫勒扶到客廳沙發倚坐,他整個人靠著軟墊,眉頭緊鎖,呼吸都輕了幾分,看上去痛苦不堪。
齊烏恩立刻蹲到他身前,快速檢查他的眼睛情況。
下一刻,齊赫勒按著隻有兩人懂的節奏,極輕地眨了兩下眼。
齊烏恩心頭一鬆,麵上卻依舊是那副緊張模樣,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急色:“沒事,是老毛病犯了。”
“我來紮幾針穩住。”
齊烏恩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巧針包,手法穩準,落針輕快。
銀針刺入的瞬間,陳叔與阿順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神色緊張,目光死死盯著齊赫勒的眼睛。
等幾針落定,齊赫勒額角、眉骨、眼周整整齊齊紮了一圈銀針,半邊臉微微發僵,眼皮半耷拉著,看上去虛弱至極。
齊烏恩麵色沉穩,一邊輕輕調整銀針,一邊看似在埋怨齊赫勒,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兩人聽得清清楚楚:“讓你少熬點夜少費神,偏不聽。用眼過度把眼睛逼成這樣,一週後還得再來紮一次針、喝一次葯。紮針的時候一個時辰都不能亂動,得全程靜養,半點岔子都出不得。”
陳叔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是那副擔憂又關切的模樣,目光落在齊赫勒滿是銀針的眼周,看得格外認真。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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