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的晨霧裹著京城的涼意，和碩親王府的朱漆大門敞得筆直。門樓下的青石闆路被馬蹄聲震得微微發顫，管家扯著嗓子清點隊伍，聲音裹在霧氣裡，悶得發沉。
“前隊護衛二十名，王爺主車一輛，福晉暖轎車一輛，阿哥休憩車兩輛，輜重車八輛——各隊聽令，辰時三刻，準時出發！”
內院正廳裡，和碩親王齊穆剛換好石青色五爪龍紋戎裝。袍角綉著細密的祥雲，腰間係著嵌金方心曲腰帶，威嚴盡顯。福晉佟佳氏·婉清站在一旁，捏著綉蘭草的帕子，替他理著衣袍。
“隆化那邊夜寒，我將爐子放在爺的車裡了，歇腳時好歹能暖暖手。”
齊穆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尖輕輕蹭了蹭：“你那輛暖轎車我讓工匠加固了車軸，古北口的山路顛，讓車夫慢些走。”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翠竹和春桃跟著你，有事就讓她們傳信。”
婉清笑著點頭，目送他出門。剛轉身，就聽見鬆風院傳來齊赫勒底氣十足的喊聲，帶著少年人的飛揚。
“阿鬆！把我的硬弓拿來！今年這頭彩，我拿定了！”
她推門進去時，齊赫勒早已穿戴妥當。腦後的大辮子辮梢係著赤金小佛頭，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玄色勁裝襯得他肩背舒展，腰間雁翎刀佩飾端正，眉眼間滿是自信。他正低頭擦著護腕，見額吉進來，擡眼一笑。
“額吉，您來啦？我這身行頭，不比去年差吧？”
“倒比去年沉穩了些。”婉清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過辮梢金飾，“秋獮年年有，不必非要爭風頭，平安回來纔是正經。”
“額吉放心，我心裡有數。”齊赫勒拍了拍箭囊，“去年永赫那小子撿了隻受傷的黑熊，算什麼本事。今年我定獵隻雄鹿，鹿茸獻給阿瑪，鹿肉給額吉補身子。”
婉清又轉向窗邊的齊烏恩。他的辮梢係著月白色絲絛，更顯素凈。墨鏡遮著大半張臉，他正摩挲著鏡架，腳邊木箱敞著，醫書、藥膏、銀針碼得整整齊齊。
“烏恩，藥膏都備齊了？”
“備齊了額吉。”齊烏恩拿起一小罐護眼膏晃了晃，“這是我熬的，路上風大，抹著能防乾澀。跌打損傷的藥膏都放在休憩車小抽屜裡，一伸手就能拿到。”
“還是我們烏恩細心。”婉清揉了揉他的頭頂，又叮囑兩句，才帶著丫鬟們往府門走。
辰時三刻，號角聲準時響起。齊穆翻身上了“墨雲”黑馬，韁繩一勒，馬首高揚，嘶鳴清脆。他身披石青色大氅，在晨光下宛如一堵移動的山嶽。
“出發！”
前隊護衛策馬前行，馬蹄踏碎露水。中軍位置，福晉的朱輪暖轎車緩緩啟動，朱漆車身鋥亮，紅蓋四角垂著皂色流蘇，金黃垂幨綉著低調的寶相花紋，雙馬牽引，走得穩穩噹噹。翠竹和春桃伺候福晉坐進車廂，鋪好駝絨褥子，擺上食盒。
“福晉，點心都放好了，有玫瑰酥、核桃酪，還有二阿哥愛吃的桂花糖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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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赫勒騎著“踏雪”跟在暖轎車左側——那馬雖是黑身，四蹄卻雪練一般白，襯得他玄色勁裝愈發挺拔。他人馬相映，辮梢金飾耀眼，騎術更是利落，與親衛談笑間，偶爾催馬疾行，旋即輕勒韁繩，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盡顯少年風采。
“烏恩，你說今年圍場裡的雄鹿多不多？”他湊到齊烏恩身邊，聲音裡滿是期待，“我那把新弓，還沒試過手呢。”
齊烏恩騎著白馬“流雲”，跟在王爺的黑漆主車旁。那車看著不起眼，實則比尋常馬車寬敞一倍，用料紮實，行走起來穩當無聲。車廂內部以湘妃竹屏風隔作內外兩間：外間設著硬木行軍桌和太師椅，專供齊穆處理公務；裡間鋪著厚密的駝絨褥子，擺著一張矮榻，榻上放著靠枕與薄毯，是他行路時歇腳養神的地方。
“年年秋獮，水草豐美，雄鹿自然是多的。”齊烏恩慢悠悠應著，扶了扶墨鏡，“不過哥，你別太心急，圍場深處地形複雜，別追得太遠。”
車隊曉行夜宿，一走就是數日。第一日傍晚，抵達密雲驛站。王爺住正院上房，福晉帶女眷住東跨院，赫勒和烏恩住西廂房。
晚膳時，王爺在前廳招待密雲守將，亥時才帶著一身酒氣回房。屋裡暖爐燒得正旺，福晉尚未卸妝，端坐在炕邊翻書。聽見腳步聲，她擡眼，隻對侍立一旁的翠竹吩咐：“伺候王爺寬衣。”
翠竹應聲上前，利落接過王爺的大氅與朝珠，又屈膝替他解開皂靴。福晉從炕頭端過溫好的醒酒湯，銀勺輕輕攪了攪，遞過去：“爺，慢點兒喝，壓一壓酒氣。”
王爺一飲而盡，將碗遞還身後的管事，在炕沿坐下，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下意識按了按膝蓋。福晉看在眼裡，揚聲朝門外吩咐：“把二阿哥送來的藥膏取來。”
不多時，丫鬟捧著烏恩早前送來的活絡藥膏進來。福晉接過瓷瓶，轉手遞給翠竹，語氣平靜：“按二阿哥說的手法，給王爺揉揉腿，力道輕些。”
翠竹連忙應下，跪在軟墊上，取了藥膏仔細替王爺按揉小腿。福晉則坐回炕邊，一邊用帕子擦著手，一邊輕聲絮叨：“烏恩傍晚特意過來叮囑，說這藥膏得揉到發熱才管用。明日過古北口風硬，爺記得讓小廝把護膝綁緊，別由著性子。”
王爺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嗯”了一聲。暖爐的熱氣混著藥膏淡淡的清香，屋內一派安穩。
第二日過古北口，山路果然陡峭異常。福晉的暖轎車顛簸得厲害，翠竹剛遞上熱茶，車外就傳來王爺的聲音。
“讓車夫放慢車速，前頭有段風口，把車窗關嚴實了！”
福晉隔著紗簾應了聲，掀簾一看，王爺正站在路邊的大青石上，眉頭微蹙，親自用馬鞭撥弄著鬆動的護欄木樁，沉聲指揮護衛們加固。他的主車停在稍遠的避風處，車夫從車側的暗格裡取出了幾個水囊和一包炒熟的黃豆。這水囊是雙層膽的，裡麵裝著溫熱的薑鹽茶，外頭裹著棉套，此刻喝起來正好暖胃。
幾個親衛輪流接過水囊，就著幾顆鹹香的黃豆下肚。薑茶驅寒，黃豆頂餓，幾口下去，身上有了力氣，手腳也不僵了。他們不敢多耽擱，迅速圍在王爺身邊聽候調遣，氣氛肅穆而有序。
“王爺也累了。”福晉對翠竹道，“把車裡的人蔘茶送過去，讓王爺潤潤嗓子。”
翠竹去了又回，笑著說：“王爺喝了茶，讓轉告福晉，過了風口有片平坦空地，歇半個時辰，讓您下車活動活動。”
齊赫勒跟在車隊中間，騎術盡顯老練。山路崎嶇，他卻能讓“踏雪”穩穩踩在石階上，遇到坑窪隻需輕輕一提韁繩，馬身便靈活閃過。行至半山腰，一陣冷風刮來，吹得馬鬃亂飛，他穩了穩重心，控住馬身，轉頭沖齊烏恩揚了揚下巴，辮梢金佛頭閃著光，一臉得意。
齊烏恩看在眼裡，笑了笑，悄悄讓春桃遞了塊桂花糖藕過去。齊赫勒接過來啃了兩口，繼續專註控馬。
一路翻山越嶺，第三日傍晚，車隊終於抵達隆化縣城。這裡的驛站比密雲的大些，也更熱鬧，剛進城門，就感受到了濃鬱的草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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