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層淡白,柏林的晨霧還沒散盡,裹著料峭的寒意。家裡早已恢復了平靜,昨夜的血痕與硝煙被盡數抹去,光潔的地板映著微弱的天光,彷彿那場慘烈的廝殺從未存在過。
兄弟倆徹夜未閤眼。
前半夜還在為驚變壓著翻湧的情緒,後半夜,卻被同一個念頭逼得徹底發了狠。
他們曾經也是錦衣玉食的小世子、小阿哥,從小被人護在掌心,哪裡懂這世間陰私能臟到這般地步。上一次被人悄無聲息摸進家中,他們隻淺顯地想到換鎖,以為這樣便能隔絕危險,守住一方安穩。可這一次,鎖明明換了,家門依舊被人踏破,殺機直逼眉睫。
血一般的教訓砸在眼前,所有殘存的天真,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再一再二,絕無再三。
齊赫勒坐在桌前,一整夜都在伏案勾畫圖紙。自幼刻在骨子裡的機巧技藝,加上這些年所學的建築結構知識,被他一股腦盡數榨出。門窗、轉角、暗處、落腳之地……所有可能被人闖入的位置,他都仔仔細細標上記號,設計出一枚枚小巧卻致命的機關弩箭、暗釦、陷阱。
這一次,他要把這棟房子變成銅牆鐵壁,變成所有敢來犯者的埋骨之地。
齊烏恩守在實驗台前,心底翻湧著濃烈的懊悔。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頂尖殺手,前世見過的陰私、暗算、背叛,早已刻入骨髓。父母被換、林敬山身死那刻,他就該明白,對方是受過嚴苛訓練的地下陰溝鼠,是不見血不罷休的惡狼。
可他偏偏還心存一絲僥倖。
還想著留活口、講道理、慢慢套取線索,還指望從一群沒有底線的東西嘴裡,問出半點真相。
真是可笑至極。
汪家的狠辣與陰毒,比他前世遭遇的廝殺更甚,哪裡會留半分情麵。
哥哥想不到的,他該想到;
哥哥看不透的,他該看透。
可他竟因這一世難得的溫暖,卸下了幾分刻入骨髓的冷硬,隻換了一把鎖便作罷,幼稚得讓他恨透了自己。
直到家門再破、殺機直逼眼前,他才徹底驚醒。
不必留手,不必試探,不必留情。
從今往後,隻以殺止殺,以血還血。
懊悔如針穿刺心脈,下一秒便被焚心的恨意徹底吞沒。
他不再留手,將前世今生的所學盡數迸發。
沾之即死的快毒、能無聲追蹤的藥粉、隱蔽難察的引毒……一樣接一樣被他煉出。同時瘋了一般推演能讓人百毒不侵的解藥——這一次,他不會再給任何人,傷他至親半分的機會。
眼底的疲憊早已被狠戾壓過。
他們終於清醒地意識到,之前提升得再快、佈局再急,還是太慢了。
慢到,連家都守不住。
這一次,他們發了狠、忘了情、拚了命,兩頭一起抓。
先安身,再謀局;
先守家,再復仇。
所有翻湧的情緒被死死壓在心底,隻餘下一句無聲的宣告:
再有下次,來者,必死。
他們依舊穿戴整齊,西裝筆挺,將所有傷痛與戾氣牢牢收住。
晨光穿透薄霧,灑在街道上,溫暖而明亮。可他們前路的光,還不知何時才會亮起。
“該走了。”
齊赫勒先開口,聲音輕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冰。
“走。”
齊烏恩應了一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回望後院那棵藏著秘密的老樹,也沒有再提昨夜埋在樹下的陳管家。從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將所有鋒芒與傷痛壓下,隻是兩個尋常的海外留學生。
日子還要繼續,學業不能中斷。越是心緒翻湧,越要維持常態;越是四麵危局,越要沉定自持。即便內心波瀾迭起,也要以最快速度冷靜下來——穩住心神,纔是破局的關鍵。
兩人並肩走在晨霧中,步伐沉穩。街巷裡已有零星行人,三三兩兩緩步走過,安靜卻不空曠。他們朝著柏林洪堡大學的方向走去,一路沉默,彼此心緒相通。
剛走到校門口,兩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打破了這份沉默。
路德維希快步走近,晨光落在他淺金色的發梢上,染得柔和。他抬手拍了拍齊赫勒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由衷的佩服:“我還說下課去找你們。你之前給我看的那些建築圖紙,我帶回家給我父親看了,他在工程領域深耕多年,看了之後讚不絕口,一直讓我找機會,一定要見一見你。”
另一個戴眼鏡的斯文少年卡爾也笑著看向齊烏恩,語氣熟稔又鄭重:“烏恩,你之前託付給我的這批藥劑,我帶回家讓家族裡的常輩仔細檢驗過了,他們非常震驚,說從來沒見過這麼穩定、藥效這麼精準的藥劑。正好我家這週末有個家族晚宴,借著晚宴,讓他們見見你,好好聊聊合作的事。”
接連而來的邀約,沒有半分刻意討好,更無身份與出身的隔閡,全是憑真才實學贏來的尊重。在這異國他鄉的冰冷暗流裡,這份純粹的同窗情誼,成了兄弟二人晦暗日子裡,為數不多的暖意。
齊赫勒語氣從容有度,態度得體不失分寸:“既然長輩有心,那我便叨擾了。”
沒有刻意逢迎,也無須故作謙和,隻是骨子裡自帶的矜貴與得體。
齊烏恩也輕輕頷首,語氣沉穩平和,依舊是那副嚴謹剋製的模樣。隻是無人察覺,他垂在身側的指尖,還凝著一絲未散的冷冽葯氣:“藥劑隻是粗淺研究,能否合作,全憑長輩決斷。隻是……我們的身份……你們家裡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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