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清傾覆的訊息傳遍柏林,已過去整整兩個月。
洪堡大學的深秋來得寒涼,梧桐葉落滿小徑,踩上去沙沙作響。齊赫勒與齊烏恩正式踏入碩士階段的研究,成了校園裡最受矚目的兩名外籍學子。教授們對他們多有器重,實驗室優先使用,文獻優先借閱,甚至願意將最核心的課題交到二人手中。
曾經的偏見並未徹底消失,卻在絕對的天賦與努力麵前,變得微不足道。隻是校園裡的榮光越盛,兄弟二人心中的隱憂便越深。
故國沒了,家便成了水上浮萍。這幾日華人街風聲異樣,林敬山那邊許久沒有安穩訊息,連派人去問,都隻得到含糊應對。他們不是不覺,隻是不願往最壞處想。
可命運從未給過他們半分僥倖。
同一時刻,數條街外的幽暗巷口。
林敬山剛從商會脫身,大衣內袋裡藏著最後一點變賣資產的票據,指尖冰涼。大清傾覆,華商在德國舉步維艱,本地商會與黑道聯手絞殺,貨輪被扣,商鋪被封,資金耗盡,他早已走投無路。
車剛轉過拐角,幾輛黑色轎車驟然從陰影裡竄出,橫堵去路。刺眼車燈轟然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
不等司機驚呼,密集的槍聲驟然撕裂夜空!
子彈如暴雨傾瀉,車窗瞬間崩碎,木屑與玻璃碴四濺。護衛們嘶吼著拔槍還擊,槍口焰在黑暗中頻頻閃爍,金屬碰撞、痛呼慘叫、子彈入肉的聲音混著深秋寒風,纏成一張索命的網。
對方不為劫財,隻為滅口。
要將這位在柏林立足數十年的華人商賈,徹底抹殺。
林敬山瞬間撲身,將身邊一人死死按在車底。
那是阿順。
是他早年在國內剛起步做商會時,從混混手裡救下的苦命孩子。自那以後,阿順便一條心跟著他,從國內到海外,半生鞍前馬後,忠心不二。
“阿順,拿著!”
林敬山將三樣東西死死按進他懷裡——一封早已寫好的絕筆信,一封輾轉而來的國內家書,還有一疊用油布裹緊的資產票據與資金憑證,聲音穩得可怕,“帶著這些,去洪堡旁的小洋樓,務必交到兩位齊公子手裡。”
“別管我,別回頭,別收屍。你一死,東西就沒了。”
話音未落,最後一名護衛中彈倒地。
林敬山猛地一推阿順,自己翻身衝出去,引開所有火力。
“跑!”
槍聲再響。
一聲,又一聲。
林敬山跪倒在冰冷的柏林街頭,望著東方故國的方向,緩緩閉上了眼。
那個在異國眾多德商中拚殺出來的有名華人商賈,再也回不了國了。
阿順借著混亂拚死突圍,一路浴血狂奔,不敢回頭,不敢停留。
先生救他一命,他這條命,早就是先生的。
他不能死,信和錢,必須送到。
另一邊,齊赫勒與齊烏恩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深沉,研究院的燈火漸遠。
晚風卷著落葉,也卷著兩人心頭壓了數日的沉鬱。
這幾日華人街風聲不對,林敬山那邊許久沒有安穩訊息,連派人去問,都隻得到含糊應對。
他們不是不覺,隻是不願往最壞處想。
齊烏恩腳步微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捲走:“哥,林叔那邊……已經好幾天沒有準信了。”
齊赫勒喉間微緊,墨鏡後的目光暗了暗,隻壓著聲硬撐了一句:“再等等。會有轉機的。”
他嘴上這樣說,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卻早已沉到了底。
他們尚不知道,幾條街外,那個護了他們一整個異鄉歲月的長輩,已倒在血泊之中,屍骨未寒。
兩人剛推開小洋樓的門,屋內暖黃的燈光便迎了出來。
陳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廳,見二人歸來,微微躬身,聲音溫和沉穩:
“公子,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先歇一歇嗎?”
他是自國內便伴他們左右、啟蒙引路、如今又漂洋過海照料起居的管家,兼通醫理,遇事沉穩,是兄弟二人在異國最踏實的依靠。
可不等齊赫勒應聲——
“砰——!”
大門被人狠狠撞開。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