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踏入洪堡大學本科課堂的那天起,兄弟二人的世界,便隻剩下埋頭苦學這一件事。
彼時的德國,學術風氣嚴苛到近乎刻板。工科四年、醫學五年,稍有鬆懈便會被淘汰。可這樣的進度,落在齊赫勒與齊烏恩眼中,依舊慢得讓人焦躁。
他們不是來熬日子的,是來搶時間的。
課堂上一遍吃透,課後深鑽不止。柏林的長夜寒涼,他們所在的小洋樓裡,總有一盞燈亮到深夜。
旁人四五年才能修完的本科課程,他們隻用兩年,便全部學完,科科最優,創下洪堡大學校史前所未有的紀錄。
曾經輕視、疏遠他們的師生,漸漸隻剩下敬畏與嘆服。教授們認可這兩位清國少年的天才,卻依舊打心底裡看不起他們風雨飄搖的故國。
認可兩個人,不代表認可一個國。兄弟倆早已看透,也從不在意。
這日,學院破例將兩人一同請進教授會議室,給出最高禮遇:免答辯,直接授予學士學位,並特邀留校攻讀碩士。
齊赫勒散漫從容,禮數周全:“多謝諸位教授厚愛。”
齊烏恩沉靜躬身,不卑不亢:“我們願意留下。”
他們用兩年沉默苦功,在這片充滿偏見的土地上,站上了屬於學子的高光之處。
這榮光不染半分血汙,不借半分外力,是他們憑真才實學一寸寸掙來的。他們從不在意此間虛名,隻知站得越高,便能學得越深,唯有將這一身所學盡數掌握,他日歸國,方能真正撐起風雨飄搖的故土。
可這份盼頭,並沒有維持太久。
近段日子,柏林的街頭、報館、咖啡館、學堂裡,到處都在議論一件震動世界的大事——遠方那個古老的東方帝國,大清,亡了。
改朝換代的訊息,像一陣寒風,席捲整個德國。
對普通人而言,這不過是一則遙遠的異國新聞,聽過便算。可對那些在德國經商、謀生的華人華商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兄弟二人心裡,第一時間就揪了起來。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那個一直默默照拂他們的人——林敬山。
林叔叔是在德經商多年的華人商戶,大清尚在時,靠著兩國貿易,生意還算安穩體麵。兄弟倆初到柏林,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多虧他處處照拂、幫忙周轉、代為收寄家信,像長輩一樣,護了他們一程。
可如今,故國一夕傾覆,他的生意一夜之間,便沒了最後的靠山。
德國本地商戶趁機排擠、打壓、搶奪客源與市場,海關、貨棧、行會處處刁難,層層設卡。資金周轉不開,訂單銳減,貨物積壓滯銷,曾經還算體麵的生意,短短時間內大幅縮水,一日比一日艱難,隨時可能徹底垮掉。
這些事,不用人說,他們都能想到。
兩人一路沉默,並肩走回那棟小洋樓。
這棟位於柏林僻靜街區的小洋樓,是林敬山在他們初到德意誌時,便特意購置下來,專供二人安心求學的居所。同住的陳先生,是從國內一路隨行而來,既是他們初到異國時的德語啟蒙,如今更是打理一應起居的管家。
沒有交談,沒有嘆息,隻有心頭沉甸甸的悶。
推開家門,信箱裡,靜靜躺著一封剛送達的家書。熟悉的字跡,熟悉的封蠟,是來自千裡之外的王府。
齊赫勒伸手取下,拆開信封,指尖在觸到信紙的那一刻,微微一頓。齊烏恩輕輕靠近一步,目光一同落在信紙上。
信很短,語氣平靜得近乎刻意剋製。隻坦然說了一件事:大清已亡,天下改朝換代。
而後,便是一如既往、重複了無數次的安穩話語:家中一切安好,王爺福晉身體康健,府邸安穩,無災無難,無人驚擾。
你們在外,隻管安心讀書,專心向學,莫要掛念家中,莫要分心擔憂。學有所成,平安順遂,便是對家中最好的慰藉。
半句不提大清亡後,王府的艱難。
半句不提國內動蕩不安、人心惶惶、風雨飄搖。
隻一句輕描淡寫的“一切安好”,便將故國傾覆後的所有風雨、所有苦難、所有掙紮,全都牢牢攔在了他們兄弟之外。
齊赫勒緊緊捏著信紙,墨鏡之下,那雙總是帶著散漫笑意的眼睛,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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