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輪行在茫茫滄海之上,日復一日向西而去。
白日裡陽光鋪在海麵,亮得有些晃眼。齊赫勒始終戴著墨鏡,偶爾偏過頭看向窗外,也隻是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
齊烏恩也下意識微微垂著眼簾,避開強光,隻在光線柔和時,才安靜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藍。
船上的日子單調而平緩。陳先生每日會抽些時間,教兩人幾句簡單的德語,都是日常起居、求醫問葯常用的句子。
齊烏恩本就跟著太醫院院判習醫,藥理脈絡根基紮實;齊赫勒雖未正式學醫,卻因自幼陪著弟弟在太醫院裡等候,耳濡目染也認得不少草藥,懂些粗淺醫理,此刻聽來也格外用心,一點便通。
夜裡,海浪拍擊船身的聲響沉沉的,像一隻手輕輕推著船艙搖晃。連日趕路的疲憊一湧上來,齊烏恩閉上眼,便墜入了夢境。
這一次,夢境不再是全然模糊的漆黑。他像一個旁觀者,站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處。
他看見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隱在陰影裡,手裡握著一柄冰冷的快槍。少年屏息、抬臂、穩穩瞄準,動作乾淨得沒有半分多餘,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畫麵一轉。少年手中換了一柄短刀,在狹窄昏暗的地方騰挪閃避,出手乾脆利落,是生死一線間的廝殺與求生。刀鋒在暗處一閃而逝,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再一轉。少年指尖撚著幾枚銀針,細如牛毛,在燈下穩穩落下,準得毫釐不差。這手法,竟與他在太醫院學過的針法,有幾分隱隱相合,卻又冷利得陌生。
最後一幕,是在一處低矮安靜的角落,幾樣樸素器皿擺在麵前。少年端坐其間,靜靜研磨、調和、分辨各色藥石,動作細緻專註,帶著醫與毒交織的沉靜。這一幕落在齊烏恩心頭,竟讓他生出幾分詭異的熟稔——太醫院辨葯、製藥,也是這般靜。
快槍、短刀、銀針、製毒。一幕幕在黑暗裡輪換閃過。
齊烏恩猛地睜開眼,艙內一片昏暗,隻有舷窗外透進一點微弱夜色。
這一次,他沒有忘得一乾二淨。他記得那片漆黑,記得那個陌生少年,記得快槍的冷、短刀的利、銀針的細,還有研磨藥石時的靜。隻是手臂隱隱發酸,指尖微微發緊,心口沉沉的。
身旁的齊赫勒被輕微動靜驚醒,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髮辮:“又睡不安穩?”
齊烏恩輕輕點頭,眼神還有些茫然,聲音輕而溫順:“哥,我做夢了……夢裡很黑,有個哥哥,拿著快槍,還有刀,還有針……好像還在配藥。”
“不過是些連日累出來的雜夢。”齊赫勒溫聲安撫,“再睡一會兒,離上岸還早。”
“嗯。”
齊烏恩乖乖閉上眼,卻再也沒法全然放鬆。那些零碎畫麵落在心底,像一粒小小的種子,悄無聲息埋下。他自幼學醫,心細如髮,比旁人更敏銳地察覺到——夢裡那些針、那些葯,明明陌生,卻偏偏和他學過的醫術,隱隱相通。
接下來的十餘日,相似的夢境斷斷續續而來。
有時是持槍凝神,有時是持刀相搏,有時是撚針不動,有時是燈下製藥。
他始終隻是旁觀者,看不清少年的臉,記不清前因後果,卻能牢牢記住那些動作、氣息、刻在骨血裡的冷靜。
醒來之後,他依舊是那個溫順乖巧、會想家、會安靜依靠兄長的小阿哥。會在想起王府時輕輕出神,會在想起額吉的溫度時鼻尖微酸,會在齊赫勒揉他髮辮時乖乖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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