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墓道的那一刻,秦可可以為終於能見到正常的世界了——藍天白雲、青山綠水,然後坐車回家,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再點一份豪華外賣壓壓驚。
她甚至連選單都想好了:澳洲龍蝦、黑鬆露披薩、芒果布丁,再來一瓶年份香檳。
然而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黑瞎子沒有帶她往山下走。
他拐了個彎,沿著山坡繞了半圈,然後停在一個巨大的天坑邊緣。
秦可可跟在他後麵,還在低頭研究怎麼讓那雙大鞋走起來不那麼像企鵝,根本沒注意到前麵的路況。
“到了。”黑瞎子說。
秦可可抬頭——
然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天坑不是重點。
天坑底部那棵巨大的青銅樹纔是。
那不是樹。
那是一座塔。
不,塔都沒有這麼高。
那是一個由青銅鑄成的、通體墨綠的、直插雲霄的龐然大物。
它的“樹榦”粗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把一整座山熔了才能鑄出來,“樹枝”向四麵八方伸展,每一根都有百年老樹的樹榦那麼粗。
青銅的表麵覆蓋著深深淺淺的銅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光澤,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不屬於人間的造物。
秦可可的脖子仰到了極限,還是看不到它的頂端。
樹冠消失在天坑上方的雲霧裡,像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她的大腦花了整整五秒鐘來處理眼睛接收到的資訊,然後——
“這什麼玩意兒!”
她的聲音在天坑裡回蕩,被巨大的空間扭曲成層層疊疊的迴音。
她往前走了兩步,差點被碎石絆倒,大鞋在邊緣打了個滑,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後領。
“站好了,摔下去沒人撈你。”
秦可可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平衡問題。
她的眼睛粘在了那棵青銅樹上,拔都拔不下來。
她張著嘴,仰著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這……這……”她結巴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句能表達她此刻心情的話,“比我們N109區的訊號塔還高!”
黑瞎子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活蹦亂跳的反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訊號塔。她說的是訊號塔。
正常人看到青銅樹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這是什麼年代的文物”、“誰造的”、“有什麼用途”。
這丫頭的第一反應是跟訊號塔比高度。
他的目光落在秦可可臉上——她還在仰著頭看,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著青銅樹巨大的倒影。
那裡麵沒有害怕,沒有算計,沒有任何她這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怪物”該有的深沉。
隻有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震撼和好奇。
黑瞎子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判斷:這丫頭要麼是真的什麼都不懂,要麼就是演技已經高到了能騙過他的程度。
但從她看青銅樹時那種眼神來看——那種像小孩第一次看到大海時的眼神——應該是前者。
“這是青銅樹,”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導遊詞,“戰國時期的遺跡。這個墓群的核心就是它。”
秦可可終於把嘴巴合上了,但眼睛還是沒從那棵樹上移開。
“戰國?”她重複了一遍,“那是多久以前?”
“兩千多年前。”
“兩千多年……”秦可可喃喃地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種做夢一樣的恍惚感。
她的世界有星曆紀年,107年在她看來已經是很久遠的歷史了。
兩千多年?那是什麼概念?那是她無法想象的、浩瀚得像海洋一樣的時間跨度。
兩千多年前的人,用青銅鑄了這麼一棵樹。
它站在這裡,看了兩千多年的日出日落,經歷了兩千多年的風霜雨雪,而她才活了十九年。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不是害怕,不是震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讓她起雞皮疙瘩的東西。
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黑瞎子那邊靠了靠。
“我能走近點看嗎?”她問,聲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帶頭沿著天坑邊緣的斜坡往下走。
秦可可趕緊跟上,大鞋在碎石坡上嘩啦嘩啦地響,好幾次差點滑倒,但她這次一句抱怨都沒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棵越來越近的青銅樹上。
走到天坑中段的時候,青銅樹的細節變得清晰起來。
樹榦表麵鑄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普通的裝飾花紋,而是某種有規律的、重複出現的圖案。
秦可可眯起眼睛仔細看——是臉。
無數張臉。人臉的形狀,但表情扭曲,五官誇張,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在哭,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樹榦表麵,像是無數靈魂被鑄進了青銅裡。
秦可可的腳步停住了。
“這些……是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臉。”黑瞎子的回答簡潔得像是廢話。
“我知道是臉!”秦可可瞪了他一眼,“我是問這些臉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鑄這麼多臉在上麵?”
“不知道。”黑瞎子說的是實話,“研究這東西的人研究了上百年,也沒搞明白。有人說是祭祀用的,有人說是某種文字的變體,有人說是古代某個部落的圖騰。反正說法很多,但沒有一個能說服所有人。”
秦可可又看了一眼那些臉,這次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所有的臉都是朝外看的,不是看天,不是看地,而是直直地、正正地對著外麵。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至少有幾十張臉正對著你,用那種扭曲的表情“看”著你。
她後背有點發涼,趕緊把目光移到別處。
“那邊還有東西。”黑瞎子指了指天坑的另一側。
秦可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天坑的岩壁上開鑿出了大量的洞穴,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樣。
每個洞穴口都殘留著石門的痕跡,有的半開著,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空間,有的已經完全坍塌,隻剩一個凹陷的輪廓。
“那是墓室。”黑瞎子說,“整個天坑是個墓葬群。大大小小幾百個墓室,圍著青銅樹分佈。你剛才躺的那口棺材,就是從其中一個墓室裡搬出來的——不對,是你從裡麵爬出來的。”
秦可可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幾百個墓室。
圍著青銅樹。
兩千多年前。
她從一口棺材裡爬出來。
這些資訊碎片在她腦子裡碰撞、旋轉,攪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等一下,”她按住太陽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然後睜開,“你是說,這整個地方,是一個……墓地?”
“對。”
“幾千人埋在這兒?”
“差不多。”
“圍著這棵樹?”
“對。”
秦可可再次抬頭看向那棵青銅樹。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樹榦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扭曲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眨眼,像是在——活著。
她猛地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黑瞎子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那是一部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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