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可像一隻被放進堅果店的倉鼠。
這是黑瞎子看著她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老鼠,老鼠沒有這麼可愛——不對,他在想什麼?他趕緊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嘴角已經不受控製地上揚了。
那丫頭在夜市的人群裡鑽來鑽去,速度快得驚人。
剛才還在左邊的烤麵筋攤前,一眨眼就躥到了右邊的炒年糕攤,再過一會兒又出現在前麵的炸雞架攤。
她的頭髮在夜風裡飄來飄去,那件熊貓睡衣在人群裡格外顯眼——白底黑花的,上麵那隻吃竹子的熊貓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整個夜市就她一個人穿睡衣,但她自己完全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吃的上麵。
左手舉著三根烤串,右手端著一盒章魚小丸子,胳膊上還掛著兩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沒吃完的烤冷麵和炸鮮奶。
她在攤位之間穿梭的時候,那些袋子和盒子碰撞在一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一隻背著好多食物的小倉鼠在跑動。
黑瞎子的目光跟著她移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
他注意到她買什麼東西之前都會先看一會兒——不是猶豫,是在觀察。
她會盯著攤主的操作看幾十秒,看人家怎麼翻烤串、怎麼刷醬料、怎麼控製火候。
她看得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有時候還會歪一下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然後她會掏錢,買一份,吃一口,眯起眼睛,發出一聲“嗯——”,然後繼續盯著攤主的操作看。
他靠在電線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這丫頭吃東西的樣子太有感染力了,不是那種優雅的、矜持的品嘗,而是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快樂。
她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眯眼睛,會發出滿足的嘆息,會把食物舉到眼前看一看,然後再咬一口,像是在確認剛才的味道不是幻覺。
她吃到不合口味的東西會皺眉頭,但不會扔掉,會再吃一口確認一下,然後皺著臉嚥下去,嘟囔一句“這個一般般”,然後繼續吃。
她在每一個攤位前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個攤位都會買。
黑瞎子粗略地算了一下——從進夜市到現在,不到一個小時,她已經吃了不下十五種東西。
烤魷魚、炒河粉、糖葫蘆、臭豆腐、炒年糕、烤冷麵、炸鮮奶、烤豬蹄、章魚小丸子、炸雞架、烤麵筋、鐵板魷魚須、炸香蕉、烤玉米、冰糖雪梨湯……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吃貨機器,從一個攤位掃蕩到另一個攤位,所到之處,寸食不留。
“大黑耗子!”她的聲音從人群中傳過來,清脆響亮,帶著一種抑製不住的興奮,“你快來!這個冰糖葫蘆還有草莓味的!”
黑瞎子從電線杆上直起身,走過去。
秦可可站在一個糖葫蘆攤位前,手裡舉著兩根糖葫蘆——一根是傳統的山楂,一根是草莓的。
草莓外麵裹著一層晶亮的糖衣,在燈光下像一顆顆紅寶石,比山楂的看起來更誘人。
“你嘗嘗!”她把山楂的那根塞到他手裡,自己已經開始啃草莓的了,“草莓的好吃!酸甜酸甜的!”
黑瞎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葫蘆。
山楂串在竹籤上,糖衣已經有點硬了,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他咬了一口——糖衣在嘴裡碎裂,發出清脆的哢嚓聲,然後山楂的酸味猛地湧上來,酸得他腮幫子一緊,眉頭不自覺地皺在了一起。
那種酸不是溫柔的、含蓄的酸,而是直接的、霸道的、毫不客氣的酸,像是有人在他舌頭上擠了一整顆檸檬。
秦可可看到了他皺眉的樣子。
她笑得前仰後合。
那個笑法非常誇張——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肩膀一聳一聳的,手裡的草莓糖葫蘆差點掉在地上。
她的笑聲在夜市的嘈雜中格外響亮,旁邊幾個攤主都回頭看她。
“你……你的表情……”她笑得喘不上氣,眼淚都快出來了,“像吃了蒼蠅!哈哈哈哈哈!”
黑瞎子嚼了兩下,把山楂嚥下去,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丫頭的笑容太燦爛了,燦爛得讓他想生氣都生不起來。
她的臉頰因為笑得太厲害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
她站在夜市的燈光下,整個人都在發光。
“有這麼好笑嗎?”他問。
“有!”秦可可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你平時那副天塌下來都不變臉的樣子,居然被一顆山楂給破了功!哈哈哈哈——”
她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舉著糖葫蘆,肩膀抖個不停。
黑瞎子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不是那種無聲的微笑,而是實實在在的、嘴角上揚的、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的笑。
他笑得很輕,在秦可可的大笑聲中幾乎聽不到,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真切切的。
“行了行了,”他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別笑了,吃你的。”
秦可可捂著額頭,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她把草莓糖葫蘆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嗯——”。
然後她又把山楂糖葫蘆從黑瞎子手裡拿回來,左右開弓,一手一根,左一口山楂右一口草莓,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黑瞎子靠在攤位旁邊的柱子上,看著她。
那丫頭的吃相越來越放飛自我了。
剛來的時候還端著大小姐的架子,吃什麼都先挑剔一番;後來在四合院裡雖然放開了些,但多少還有點矜持;現在在夜市上,她完全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吃得像個孩子——不,就是孩子。
一個從來沒有逛過夜市、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被各種美食包圍著、快樂得忘乎所以的孩子。
她吃完了兩根糖葫蘆,又沖向旁邊的烤苕皮攤。
黑瞎子跟上去付錢的時候,她已經端著烤苕皮開始吃了。
苕皮烤得外焦裡嫩,裡麵裹著酸豆角和肉末,咬一口湯汁四溢。
她吃得滿嘴是油,還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角的醬料,然後抬頭看到黑瞎子正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要不要吃一口?”她把烤苕皮遞到他麵前。
“不用。”
“吃一口嘛!真的很好吃!”
黑瞎子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烤苕皮,上麵有她咬過的牙印。
他猶豫了一秒,低頭在沒咬過的那邊咬了一口。
苕皮軟糯Q彈,裡麵的酸豆角脆生生的,肉末的鹹香和醬料的辣味融合在一起,確實不錯。
“好吃吧?”秦可可眼巴巴地看著他。
“嗯。”
這次他說的是“嗯”,不是“還行”,也不是“不錯”。
就是一個簡單的、肯定的“嗯”。
秦可可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把烤苕皮塞回自己嘴裡,繼續吃。
吃完烤苕皮,她又吃了烤茄子、烤金針菇、烤韭菜——她好像發現了“烤”這種烹飪方式的魅力,把所有能烤的東西都點了一遍。
然後是麻辣燙、酸辣粉、涼皮、肉夾饃——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她像一個美食探險家,把夜市上所有沒見過的東西都嘗了一遍。
黑瞎子跟在她後麵,付錢、拿東西、偶爾幫她解決掉吃不完的殘局。
他的錢包在慢慢變薄,但他的心情在慢慢變好。
是看著她吃得開心、笑得燦爛的那種好。
到了晚上十點多,秦可可終於消停了。
她坐在夜市盡頭的一張長椅上,仰著頭,靠著椅背,兩隻手放在鼓起來的肚子上,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滿足和痛苦的複雜狀態——滿足是因為吃到了太多好吃的東西,痛苦是因為吃得太多了。
她的胃在抗議,但她的大腦還在回味剛才那些美食的味道。
“我吃不下了。”她有氣無力地說,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你當然吃不下了,”黑瞎子在她旁邊坐下來,遞給她一瓶礦泉水,“你吃了二十多種東西。”
“有那麼多嗎?”秦可可眨了眨眼,接過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數的。二十三種。”
秦可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居然數了?”
“無聊。”
“你是真的無聊。”她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抱在懷裡,仰頭看著夜空。
夜市的燈光太亮了,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她還是仰著頭,像是在找什麼。
“大黑耗子。”
“嗯。”
“我今天很開心。”
黑瞎子沒說話。
“真的,”她轉過頭看他,表情認真得不像剛才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吃貨,“特別特別開心。比我在N109區吃米其林三星還開心。”
“因為夜市的東西比米其林好吃?”
“不是,”秦可可搖了搖頭,“是因為……不一樣。”她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在N109區,我吃的東西都很貴,擺盤很漂亮,環境也很好。但每次吃飯都是一個人,或者跟爸爸媽媽一起,但他們都好忙,吃飯的時候還在處理事情。媽媽在看獵人協會的報告,爸爸在回暗點的訊息,舅舅在接遠空艦隊的電話,三個乾爹……他們也很忙。大家都很忙。”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沒有人忙,沒有人看手機——雖然我的手機沒電了,你的手機也沒響過。就隻有吃的,和你。”她頓了頓,“雖然你一直在讓我閉嘴。”
黑瞎子嘴角勾了一下。
“而且,”秦可可的聲音變得更小了,像是怕被別人聽到,“這些東西都不貴。十幾塊,幾十塊,最貴的也就一百多。但都好好吃。比那些幾千塊一頓的還好吃。”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礦泉水瓶,沉默了一會兒。
“大黑耗子。”
“嗯。”
“你說……為什麼便宜的東西反而更好吃呢?”
黑瞎子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貴的東西吃的是麵子,便宜的東西吃的是味道。”
秦可可抬起頭,看著他。
墨鏡反射著夜市的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了他好幾秒,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我從小到大吃的都是麵子。今天才吃到味道。”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然後腿一軟,差點坐回去。
吃得太多了,肚子撐得像塞了個西瓜,走路都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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