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一手捋了捋不存在的鬍鬚。
她那下巴光滑得能滑冰,卻偏要裝出個老中醫的派頭。
另一手搭上黑瞎子的手腕,指尖溫熱,像剛抓著暖氣管子猛搓一頓。
看似不懂裝懂,作秀來的。
實則趁伴生法器在打盹的間隙,悄咪咪從丹田裡勻出針尖大點內力,跟做賊似的鑽進對方筋絡裡探路。
細微的刺痛從腕間直達左心房,饒是黑瞎子再皮糙肉厚,也不由“嘶”了一聲:
“小姑娘指甲挺長啊,該剪得剪。再往裡戳,我這條胳膊就要成篩子了。”
安息壓根兒沒搭理。
她手下動作微不可察地一滯,兩條眉毛幾乎打成Z國結。
不是那種喜慶的結,是那種你家水管爆了、樓下鄰居找上門、你媽又剛好在電話裡說你爸住院了的結。
俗話說得好,不怕西醫笑嘻嘻,就怕中醫眉眼低。
但由於安大人日常大大咧咧、肚裡沒兜二兩墨、能把自個腦仁當核桃盤的性格深入人心,黑瞎子愣是沒察覺出絲毫不妥。
他甚至還樂嗬嗬地往槍口上撞:
“怎麼?看不清瞎子我的脈?沒事兒,正常。
看不透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才幾歲?未來的路還長……”
“你的眼睛有問題。”
“長著呢,慢慢來嘛……”
“大問題。”
“……”
“你快瞎了。”
開導的話語像被人掐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墨鏡後麵,黑瞎子瞳孔地震。那兩顆眼珠子震得跟手機開了振動似的,就差沒從眼眶裡蹦出來。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空氣凝固了零點三秒。
沒等黑瞎子從震中緩過神來問出聲,安息眉頭驟然一鬆,跟沒事人似的放了手,順勢往旁邊一跳。
笑意重新攀上她的眼角眉梢,蹦蹦跳跳地與他並肩而行。
眼珠子往左一偏,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反正就是不看黑瞎子,自顧自地唸叨起來:
“師父教過我治你這病的辦法。珍惜藥材要十幾味,別問我哪幾種,說了你也不認識。
文火慢熬三小時,火候大了糊鍋底,火候小了熬成湯。
嗯,現在說為時過早,等出去了我親自給你調。
中醫治療是個漫長的過程,得做好心理準備。
少則仨月,多則半年,你要是天天熬夜喝大酒,那就得三年。”
嘮嘮叨叨了兩分半,猶如唐僧念經,一口氣嘮完不帶停,肺活量杠杠滴。
黑瞎子罕見地愣住了。
要知道,這人混跡江湖百八十年。對,你沒看錯,百八十年,老妖怪級別的。
國破家亡,從小沒了爹媽,十二三歲就拎著把破刀出去討生活,歷經過多少生死?
多了去了,多到他自己都懶得數。
麵臨死亡的威脅,他都沒愣過神。
被人拿槍頂著腦袋,他還能笑著問“你保險買了嗎”。
可這會兒,他愣得活像一棵被雷劈過的電線杆。
“你……沒開玩笑?”
安息默默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幅度之大,要不是有眼眶攔著,眼珠子能翻到後腦勺去。
“我從不拿別人的生命開玩笑。”
她說這話時表情,認真得能進行入黨宣誓:
“雖然我經常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負不起那個責。
再說了,我像是有那閑心跟你開玩笑的人嗎?”
幸福來得太突然。
折磨了他幾十年的老毛病……
那雙眼睛一到白天就像有百八十個容嬤嬤,拿針可勁紮他眼睛,墨鏡焊臉上快TM長成器官了。
突然有一個不大聰明的小娃娃,拍著胸脯說她能治。
他咋那麼不信呢?
但試試又不虧。
反正他不差這一時半會兒,更不差這點錢。
照安息這見錢眼開、逮著機會就往死裡宰的性子,他攢的那些家底,怕是得狠狠大出血一次。
不過沒關係,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眼睛瞎了可就沒地方哭去了。
“你要多少定金?”
他下意識開口,然後猛地想起老狐狸隻付定金的慘痛教訓……
上次那老東西付了三成定金,安息把人抖落得比洗過的衣服還乾淨,連褲衩都沒剩一條。
他趕緊話鋒一轉:“算了,我一次付清。你想要多少?開個價。”
“呦嗬,這麼大方?”
安息一挑眉,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但又沒那麼誇張,大概中了五百塊的程度。
她真是有點被驚到了,拿一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黑瞎子,彷彿這輩子頭一回認識這人。
她還以為他就是個隻進不出的貔貅,屬鐵公雞的,毛都拔不下來一根。
“真不怕我獅子大開口?看你那樣,想必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她雙手一攤,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
“那你還真猜錯了——我不收錢。專門為你開一期公益活動,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黑瞎子:???
安息聳聳肩,說得理所當然,那理直氣壯的樣子彷彿在說“一加一等於二”:
“這事兒關乎你的身家性命。人的生命是無價的,所以我不收你錢。
希望你到時候能摘下眼鏡,重新認識一下這個世界。
這個在白天你覺得無比刺眼、恨不得把太陽射下來的世界。”
黑瞎子:!!!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第二次。
從此刻起,他正式進化為安息暗地裡的鐵杆粉絲。
那心情,恨不得當場拉著人拜把子,結為異父異母的親兄妹。
要不是怕嚇著人家小姑娘,他能直接跪下磕三個響頭叫祖宗。(bu shi 開玩笑的啦)
他早就知道,安息昨晚劃他那刀不是故意的。依她的身手,那一刀該一擊致命。
若真非置他於死地不可,壓根兒不會留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能把人捅得漂漂亮亮,連血都不帶濺自己衣服上的。
多麼純真的傻姑娘啊,待人也真誠,從不說謊。
這年頭,這樣的好人上哪兒找去?
打著燈籠都難找,得打著深海探照燈,下潛至馬納裡亞海溝底部。
而安息呢?
她真有那麼大義凜然嗎?
真假參半吧。
她說的句句屬實,也沒想過要黑瞎子的錢。
畢竟山上的藥材長在那兒,漫山遍野哪找不著?去挖就行,又不需要花錢買。
頂多費點力氣,費兩把鋤頭,費一雙鞋。
她覺得自己虧了嗎?沒有。她覺得賺了嗎?也沒有。
她隻是覺得,這人怪可憐的,幫一把就幫一把唄。
但是。
這個“但是”很重要,重要到需要單獨成段。
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
她不曉得那個一貫摳摳搜搜、吃碗麪都要跟老闆多要兩瓣蒜、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黑瞎子,究竟有多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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