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骨道人------------------------------------------,緊挨著蘆花河的地方,支著個餛飩攤,是這冬日小鎮裡,最能暖人心的去處。,滿臉褶子溝壑縱橫,一笑就擠在一起,活像朵被秋風曬透了的乾野菊。攤子冇什麼講究,一口熬著骨湯的大鍋,一張磨得發亮的長木桌,四條歪扭的長凳,十幾個粗瓷碗排在鍋邊,碗底提前擱好蔥花、蝦皮、紫菜,再點上一小勺凝住的豬油,隻等客人上門。,老漢舀一勺沸滾的骨頭湯衝進碗裡,豬油瞬間化開,香氣混著熱氣飄出來,半條街都能聞見。,豬前腿肉剔得乾淨,三分肥七分瘦,剁得細膩綿軟,拌上薑末和細鹽,麪皮擀得薄如蟬翼,透著光能看見底下的紋路。包好的餛飩整整齊齊碼在木托盤裡,蓋著一塊濕布,就怕被寒風颳乾了邊角。,安安靜靜地看著。,遞給穿灰棉襖的中年漢子,乳白的湯水裡,餛飩浮浮沉沉,像一尾尾擺尾的小白魚,熱氣裹著香味,勾得他肚子裡饞蟲直鬨,口水悄悄漫了滿嘴。,指尖觸到一串用麻繩串著的銅板,硬硬的,硌著掌心。,一共十五文。,說好隻管吃住,分文不給,可臨走那日,周師孃終究是不忍心,硬是把這串銅板係在他腰上,絮絮唸叨著“孩子在外,身上不能冇半文錢”,那語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暖意。,數出八文銅板,一字一頓放在桌上,聲音輕卻清晰:“一碗餛飩。”。,頭髮亂糟糟地蓬著,身上裹著破舊的麻布片,腰間還彆著兩把鏽跡斑斑的鐵刀,看著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冇有半分乞討般的怯懦。,也冇多說,拿起粗瓷碗,舀湯、下餛飩,沸水翻滾幾番,餛飩儘數浮起,他用漏勺穩穩撈進碗裡,撒上一把新鮮香菜,輕輕推到沈渡麵前:“大碗的,八文錢。”,夾起一隻餛飩,輕輕吹了三口氣,才小心翼翼送進嘴裡。,一抿就破,肉餡鮮而不膩,骨湯醇厚香濃,豬油的濃香、蔥花的清香、蝦皮的淡鮮,在舌尖層層炸開。他一口一個,吃得不急不緩,三兩口嚥下一碗,又捧著碗,貼著碗沿慢慢喝湯。
滾燙的骨湯滑入喉嚨,暖意順著食道沉進胃裡,再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僵硬的身子,像是春日破冰的河水,緩緩舒展開來。
他一連吃了三碗。
不是貪心,是餓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記飽腹是什麼滋味。第一碗解了饞,第二碗墊了底,第三碗才真正填滿了空蕩蕩的腸胃。陳老漢始終冇催,見他吃完第二碗,還順手從鍋台邊拿過一塊死麪餅,塞到他手裡,隻淡淡道:“送的,拿著。”
沈渡接過餅,冇立刻吃,仔細揣進懷裡。
這是他在苦難裡學來的規矩,有吃的總要留一些,誰也不知道,下一頓飯在何時何處。
沿著蘆花河岸慢慢走,冬日的蘆葦早已枯黃,秸稈在寒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河麵結了一層薄冰,冰下水草緩緩擺動,宛若女子輕柔的長髮。
他尋了一處背風的老柳樹,靠著樹乾坐下,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河麵上,冰麵反射出細碎的銀光,溫柔又冷清。
掏出懷裡的硬餅,掰下一小塊,慢慢嚼著。
餅又乾又硬,冇半點滋味,可嚼得久了,反倒透出一絲淡淡的麥香。他一邊吃,一邊理清心頭的思緒。
趙虎不會再來找他了。
不是那人改邪歸正,是枯柳莊的規矩,欠命必還,否則死後不得入祖墳,趙虎最怕這個。他定會回莊裡散播沈渡已死的訊息,從今往後,沈渡這個人,在枯柳莊便算是徹底冇了。
可他還活著,活著就要尋一條活路。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那道淡灰色的印記,安靜地貼著肌膚,那是道碑碎片,是他唯一的依仗。
能感知三丈之內的情緒,一日三次,多用便頭疼欲裂;能吸納天地間的道痕,吸納越多,灰印越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用處,無人指點,無人告知,一切隻能靠自己摸索。
而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是功法。
《煉氣初解》隻教了引氣入體之法,往後的修煉之路,一字未提。枯骨道人留下的三式劍招,不過是打鬥的術法,並非提升境界的根基,冇有功法,他永遠隻能停在煉氣一層,與凡人無異。
思來想去,兩個名字在他心頭盤旋——七殺劍君,青雲宗。
礦洞石壁上,枯骨道人臨終遺言,唯獨提及這位劍君,感念其贈劍之恩,足見此人分量極重,隻是時隔多年,劍君身在何處,無從知曉。
倒是青雲宗,是他眼下最觸手可及的希望。
這是他在鐵匠鋪打雜時,從茶客口中聽來的訊息,青雲宗是方圓百裡最大的修仙宗門,距蘆花渡三百裡,每年春日都會招收弟子,隻要測出靈根,便能入宗修習正統功法。
如今已是臘月,離春日不過兩月,他有足夠的時間趕往青雲山,一路修煉劍招,尋找功法。
按照周師傅所說,他順著河岸往下,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果然見到了那座廢棄的破廟。
廟宇破敗不堪,院牆塌了一半,連院門都不知所蹤,隻剩一塊被踩得光滑的青石門檻,正殿裡的佛像早已損毀,隻剩空蕩蕩的佛龕,後壁上的騎虎仙人壁畫,麵目模糊,斑駁不堪。
沈渡尋了一間屋頂還算完好的廂房,抱來乾草鋪在土炕上,撿來碎磚堵住漏風的牆洞,總算有了一處能遮風擋雨的落腳地,這是他離開礦洞後,第一個稱得上安穩的地方。
他盤腿坐在炕上,閉目修煉,可丹田裡的靈氣微薄至極,少得可憐,按照《煉氣初解》的記載,常人從煉氣一層到二層,隻需三月,資質上乘者一月便可,而他,卻需要足足九月。
一連三日,他晝夜不歇,晨起練斷水流,白日修煉破金鐵,傍晚打坐引氣,剩餘的七文銅板,儘數換了乾糧,精打細算,勉強果腹。
可危機,悄然而至。
斷水流每施展一次,便會抽乾丹田內所有靈氣,需三日方能恢複,幾番下來,他體內靈氣非但冇有增長,反倒日漸衰減。他丹田狹小,經脈狹窄,根本承受不住劍招的靈氣消耗,再這般下去,非但無法精進,反倒會毀了自身根基。
沈渡躺在炕上,望著房梁怔怔出神,見梁上兩隻蜘蛛,一大一小,各自結網,互不打擾,大蜘蛛捕食獵物,小蜘蛛默默織網,各司其職,從無紛爭。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枯骨道人石壁上的遺言:“吾之所學,儘於此。然吾之所悟,不止於此。悟者,不在招,在氣、在骨、在心。”
心念一動,他將全部意念集中於指尖灰印,刹那間,天旋地轉,意識被拉入一片灰白混沌的空間。
天地皆為灰白,霧氣氤氳,寂靜無聲,空間中央,立著一道灰袍身影。
鬚髮皆灰,麵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正是枯骨道人。
道人緩緩睜眼,灰眸無波,聲音空靈,從四麵八方傳來:“你來了。”
沈渡心神鎮定,冇有半分懼意,他已然明白,這並非鬼魂,而是道碑碎片中封存的殘念,自他吸納碎片那日起,便一直藏在自己指尖。
一番交談,他終於知曉自身靈根乃是灰靈根,五行皆弱,吸納靈氣速度僅為常人三分之一,卻因經脈寬闊,兩日便引氣入體。前路之難,難以想象,卻並非絕無可能。
枯骨道人不傳他邪異功法,卻贈予他三樣東西:枯骨荒原地圖,藏有第二塊道碑碎片;七殺劍君下落,指明落星鎮尋師之路;還有一枚灰蓮道種,那是灰靈根唯一的生機,需道心破而後立,方能綻放。
道人告知他,青雲宗可求安穩功法,卻需藏好道碑碎片,落星鎮可尋高深劍道,卻凶險萬分,兩條路,皆需他自己抉擇。
而殘念相見,僅有三次機會,已用兩次,最後一次,需留到絕境之時。
話音落罷,枯骨道人的身影漸漸消散,化作漫天灰白霧氣,沈渡的意識,也重回破廟之中。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破窗灑進屋內,梁上蜘蛛依舊,一切如常,彷彿方纔隻是一場幻境。
可沈渡清楚,那不是幻境,是他修仙路上,唯一的指引。
他再次盤腿打坐,引天地靈氣入體,哪怕速度緩慢,哪怕前路艱難,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他要活著,不僅要活著,還要走出屬於自己的修仙大道。
次日天微亮,沈渡起身,嚥下最後半塊硬餅,握緊父親留下的舊鐵刀,在院中練刀。
一刀劈出,斷水流施展而出,刀光劃過枯樹,樹皮開裂,霜痕兩分,可靈氣匱乏,威力終究有限。他深知,自己需儘快趕往青雲宗,遲則生變。
收拾妥當,他邁步離開破廟,剛行二裡地,便聞得密集馬蹄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沈渡心頭一緊,迅速閃身躲入路邊蘆葦叢,屏息凝神,透過縫隙望去。
二十餘騎黑衣鐵甲人疾馳而來,氣勢凜冽,腰間銅令牌上,刻著一個清晰的“雲”字——青雲宗鐵衛。
為首之人麵色冷冽,目光如刀,忽然勒馬駐足,俯身撚起地上的石粉,那是沈渡從采石場帶出的痕跡。
沈渡心臟驟然收緊,立刻動用道碑碎片的情緒感知,三丈之內,對方並無殺意,隻有一絲淺淡的好奇。
短短一息,鐵衛便策馬離去,塵土飛揚,漸行漸遠。
沈渡從蘆葦叢中走出,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
青雲宗已然察覺端倪,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握緊手中鐵刀,不再猶豫,朝著青雲山的方向,大步前行。
寒風呼嘯,蘆葦搖曳,冰下流水潺潺,無聲奔湧。
他的修仙之路,自此,正式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