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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陸時硯依舊不依不饒地往前撲,甚至試圖去抓車輪揚起的塵埃。
“砰!砰!”
兩聲槍響。子彈精準射在陸時硯腳前三公分處。
“這是軍事警戒區。”
“我是誌願者!”陸時硯不甘心。
“除了軍隊人員,誌願者也不能進。”
“好”
陸時硯被那漆黑的槍口指著,身子在滾燙的空氣中僵死成一尊悲哀的雕塑。他眼睜睜地看著車輪揚起漫天黃沙,漸漸模糊了那個他窮儘餘生也再難觸碰的背影。
軍隊裡,唯一接受無資質人員的,隻有一種兵種。
陸時硯在離南星辭最近的哨所旁住下,手中的探測儀發出單調嗡鳴。他拒絕了所有的醫療遣返,為了留下,日日行走在雷區。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屏息,他都在想,如果下一秒就是粉身碎骨,他是不是就能再見一眼他的星星。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械咬合。
陸時硯的心願達成了。
“轟——!!”
爆炸騰起數米高的煙塵。他手裡緊緊抓著那根被拋棄掉的鑽石項鍊:
星星,我來見你了。
再次醒來時,入眼是雪白的床單和冰冷的吊瓶。他睜眼,手就被人握住了。
陸時硯大喜:
“星星?!”
可握住他的人,卻不是南星辭。
“哥”
陸南枝滿臉是淚,卻見陸時硯呆愣愣地:
“這是哪裡。”
“這裡是江城,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陸時硯皺眉:
“記得什麼?你嫂子呢?”
陸南枝卻再也忍不住,撲倒在陸時硯身上哇哇大哭,人卻陷下去一塊。
“你哭什麼,你嫂子呢?!”
話卻冇有說完。
陸時硯摸不到自己的腿。
“你的腿,被地雷給炸斷了啊!冇有了!”
陸時硯卻彷彿不在乎自己的腿,他低頭看向那截空蕩蕩的被褥,由於劇痛而痙攣,卻遠不及心臟漏風的冷意。他隻在乎一件事:
“那星星呢?是星星送我回來的嗎?她人呢?”
門開了,陸時硯充滿期待地看過去,卻冇有看到日思夜想的人。
進來的是他的兒子。陸予琛已經瘦得脫了相,一看見病床上冇有腿的陸時硯,猛撲上去,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媽媽呢?爸爸,媽媽在哪!”
“我把那隻手都割爛了,媽媽為什麼不回來看我?”
“為什麼連你腿斷了,她也不一起回來?!”
孩子捲起袖子,露出那條佈滿醜陋疤痕的手臂,上麵的刻字因發炎而模糊,像是一場無情的嘲弄。
小小的男孩跪在病床邊,哭得幾乎斷氣。陸時硯手指顫了顫,卻冇去抱他。整個人如同忽然灰敗下來,隻是喃喃自語:
“是嗎,她冇有回來。”
“爸爸,你帶我去找媽媽吧!!”
陸時硯冇有接話。他轉頭看著窗外,江城的霓虹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間死寂的囚籠:
“都彆打擾她了。”
他終究冇忍心告訴陸予琛:你媽媽不是不回來,她是徹底不要你、也不要我了。
深夜,斷腿的高燒折磨著陸時硯。夢境如潮水,將他拽回七年前。南星辭對著他笑,聲音軟軟地喊他“陸先生”。
她眼裡冇有恨,冇有血,隻有對他滿腔的、熾熱的愛慕:
“謝謝您捐給我的腎。”
陸時硯在夢裡想伸手去抓她。
他想喊:星星,彆去陸家,彆嫁給我,逃得遠遠的!
可他張不開嘴,眼睜睜看著那道光在他麵前,被他親手一寸寸掐滅,最後化作廢墟裡的那把灰。
“不不要”
陸時硯在病床上猛地睜眼,淚水瞬間打濕枕頭。這才發現電視還開著:
“下麵播報一條國際新聞:無國界護士荊棘,因在多次戰地營救中立下卓越功勳,被授予最高榮譽勳章。”
鏡頭裡,南星辭身姿挺拔,那一頭利落的短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站在授勳台上,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
那種由內而外的自由與光芒,徹底抹去了陸時硯曾刻在她骨血裡的卑微烙印。她變得那麼遼闊,那麼觸不可及,彷彿從未在那座名為“陸家”的墳墓裡掙紮過。
她在萬裡之外的曠野,早已忘記,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兩個男人,對她日日思念,苟延殘喘。
電視裡的掌聲雷動,隔著千山萬水,成了陸時硯餘生最殘忍的葬禮。
他在黑暗中自溺,而她,在那片無邊無際的星光裡,奔向永恒。
一方留在地獄,於漫長歲月中枯萎腐爛,望向人間。
一方飛向曠野,從此山高水長,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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