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迎嗎？”宋暢對著茜茜偏頭一笑，“那我可要難過了。”
茜茜緊繃的表情幾乎是瞬間就放鬆了些。
“……歡迎啊，當然歡迎。”茜茜垂下眼睫，過了好一會，才說道，“我們……走走？”
“好啊。”宋暢點頭，“剛好，告別一下莫裡莉亞城。”
“你要離……”茜茜的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也好。”
“胡思亂想什麼。”宋暢和她並肩走在街道上，“告別了莫裡莉亞城……我還等著迎接茜茜城的到來呢。”
茜茜愣了一下。
“……或許永遠也沒有茜茜城了。”茜茜抬起頭，星辰漫天，那些曾經距離很遠的寥闊，如今已經近在咫尺，美麗，也危險，“我不準備改名，加冕禮也不過是宣告而已。”
她平靜的說著曾經大概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我需要他們知道，還有人在引領他們前進。”
宋暢沒說話，茜茜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自顧自的往下說。
“前些天，剛得知世界崩落的訊息的時候，興起過相當慘烈的自殺潮。”
“我們取得了勝利，最失敗的勝利。”茜茜看著平靜的城池，嘆息聲輕柔的像羽毛，“我們做完了我們最想做的事情，然後，開始迷茫之後該怎麼做。”
推翻已經完成了，重塑卻沒有機會了。
“我也不知道。”茜茜緩緩的走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我的母親，你應該聽說過，她叫莫裡莉亞——這座城市的主人，在多年前失蹤。”
“那時候我才剛記事。”
“她走的時候，眼淚落在我臉上，我還在問她要糖吃。”
然後，就是永別。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離開，但好像……也沒有必要知道了。”茜茜轉過頭來，看向宋暢，“原來離別就是這樣啊，落幕的時刻意想不到，好像有很多故事都沒說過，就已經走到結尾了。”
她和她的母親是這樣。
她和這個世界也是這樣。
她好像還是那個迷茫的，被丟下的孩子。
“我看著和我並肩戰鬥過的人，在世界崩落之前，選擇崩毀自己。”茜茜蹲下身，撿起一枚沒有人要的魔鑄幣，“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勸解他們。”
他們選擇死亡的理由如此簡單，如同飛蛾撲火，火抓住了，人也要把自己的命走到盡頭去了。
“他們隻是在給他們的死亡選擇。”茜茜說，“可我覺得，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這樣。
“我……不想再那麼無力了。”茜茜攥緊了那枚鑄幣，“我不是母親，也不是當初那個隻能哭著麵對再也找不到的媽媽的孩子。”
“我以前的性格，很討厭吧？”
宋暢沉默的搖頭。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討厭，但母親離開之後，那些人就如同餓狼一樣圍上來……”茜茜看著魔鑄幣的紋路，「那些人」是誰，宋暢不需要解釋也聽得懂——
莫裡莉亞的消失，一日一日的累積下來，蠢蠢欲動的豺狼，一定會盯上幼小的孤獸。
那時候的茜茜，恐怕還沒有接受母親的離開，就得先接受無數曾經對自己表現過友好的人，毫不猶豫的變了一副模樣。
“我隻有展現我的強大，才能將他們恐嚇走。”茜茜的話語沒什麼波瀾，但宋暢聽懂了，“自那之後，我就知道，弱小，對於我來說，就是原罪。”
“我可以高傲，可以目中無人，但絕對不能軟弱——哪怕是馬上要死掉，也不能軟弱。”
否則，她真的會死掉。
“那時候，我唯一的幸運，大概是打動了老師，讓她收了我做弟子。”
佘賒保護了那個孤立無援的孩子，將那些窺探的目光，全都擋在了她的蛇尾之外。
於是，她才能得到一點安穩。
不是佘賒為了她的身份才收下了她。
是她依靠著佘賒，才能勉強活下來。
她得拚命的做到最好，她要保證自己不會被遺棄。
“我不覺得你的性格糟糕。”宋暢開口，“我的性格也沒有多好。”
她可以有很多“朋友”。
但也僅僅是“朋友”，而非真正的友人。
她多疑，算計，居心不良。
拿到別的什麼小說裡，都是板上釘釘的反派預備役。
“能保護自己，就已經很好了。”宋暢低聲道，“總得活下去，才能說以後。”
“對啊。”茜茜閉上眼，“總得活下去，纔有以後。”
可她不隻想她一個人活下去。
“我對著這片星空，想了很久很久。最後……我覺得，我既然遺傳了她的血脈，擁有著卓絕的天賦，我就必須為我的子民，我的同道者，我的夥伴們做些什麼。”
等在原地是最愚蠢的事情。
她必須前進，哪怕前路遍佈荊棘，會讓她頭破血流。
“所以。”她站起身，如同和宋暢初見時那樣，挺直腰背，“如果沒有人帶領他們前進，沒有人為他們指引方向，沒有人告訴他們未來如何……”
“那就由我來。”
就算這份希望虛幻。
她也會成為它。
哪怕她尚且稚嫩，尚且還沒有成為一個“大人”——
可沒人規定女皇一定得是什麼樣子。
茜茜平靜道，“剛好，不服我的，我都打贏了。”
她打不贏的，她老師能打贏。
對方以大欺小，她不介意打了小的來老的。
剛好，那些最難啃的硬骨頭，都被一鍋端了。
她的成王路，宋暢在無意間幫了很多把。
“不過打贏你，我沒有把握。”茜茜偏頭看著宋暢，“叫老師來，算欺負人。”
這話裡多少有點委屈的意思，不小心又打破了被極速催生而來的成熟感，冒出來點當初那個驕傲又傲嬌的女孩的模樣。
毫無疑問，她確實是天才——如果宋暢沒來，她就是這一屆的第一，比其他人強得多的第一。
如果太陽還能一如既往的升起，她還能在她老師的蛇尾巴下繼續成長，或許未來的某一天，她在眾望所歸下，成為這座城……或者這個世界的主人。
“那我告訴你，你贏了。”宋暢認真道，“你決定走上王座的時候，就已經贏了所有人了。”
這是毫無爭議的勝利。
茜茜抬眼，撞上那雙依舊美麗的眼瞳中的認真。
良久，她展顏一笑。
“喏。”她拿出一個手鐲，“說好的，再送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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