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高付康像變戲法似的,從隨身背著的那個巨大運動包裡掏出一個雙層保溫盒。
蓋子一掀,熱氣沒冒出來多少,倒是飄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來,祖宗,趁熱吃兩口。”高付康把勺子塞進李若荀手裡,“老南瓜蒸爛了搗成的泥,沒加糖,旁邊是水煮西藍花,過了遍水,軟爛好消化。拍攝期間還是得補充一點,不然你身體扛不住的。”
李若荀看著那團金黃色的南瓜泥,胃裡其實沒什麼動靜。
自從為了角色開始極端節食,他的身體似乎自動進入了低耗能模式,連饑餓感都變得遲鈍了。
南瓜泥入口即化,溫熱順著食道滑下去,確實讓冰涼的胃袋稍微熨帖了一些。
“康哥,你這手藝不去開個私房菜館可惜了。”
李若荀吃了兩口,蒼白的嘴唇上沾了一點點黃色,被他用舌尖捲走。
“少貧,這玩意兒可沒啥味道。”高付康失笑。
李若荀也笑了笑,沒再說話,專心對付著眼前的食物。
雖然量少得可憐,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確實是支撐接下來拍攝的燃料。
沒過多久,場務那邊過來通知,場景佈置好了。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向宇航和妻子何心百在家中的一段日常。
佈景搭得很用心,老舊的木質傢俱,洗得發白的桌布,窗台上擺著一盆長勢不錯的綠植,處處都透著屬於八十年代的生活氣息。
飾演何心百的演員肖紫雯已經提前到了,她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張木桌旁,手裡拿著劇本,指尖輕輕劃過上麵的台詞。
這位二十五歲的女演員穿著一件針織開衫,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幾乎沒帶什麼妝感。
她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大美人,五官拆開來看,甚至有些平淡。
可當它們組合在一起,便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彷彿自帶一層老膠片電影的濾鏡,充滿了故事感。
這是一張天生為大銀幕而生的臉。
難怪十八歲那年,還是個普通高中生的她,能被眼光毒辣的張有犁導演一眼相中,憑借一部電影,平步青雲。
“紫雯姐,你好。”李若荀走過去,態度放得很低。
在這個劇組,論年紀和資曆,幾乎所有人都是他的前輩。
好在大家對他都很客氣,沒人會真的在他麵前擺什麼架子。
畢竟,他自己也是一位票房三十億的導演了。
“小荀來了。”
肖紫雯站起身,對他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她輕輕蹙了下眉,聲音溫和: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我們隨時可以停,按你的節奏來。”
李若荀點點頭:“謝謝紫雯姐,我沒事的。”
很快,場記打板的聲音響起,拍攝正式開始。
“第五場,第一鏡,action!”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了李若荀的手背。
他睜開眼,對上了肖紫雯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人變了。
她不再是演員肖紫雯,而是向宇航的妻子,何心百。她的眼神裡盛滿了愛意,又湧動著難以抑製的心疼與悲傷。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無聲地歎息:怎麼幾年不見,你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好快。李若荀心頭一驚。
這股強大的氣場無形中給了他巨大的壓力,也同時激發了他。
他收斂心神,將自己徹底沉入向宇航的軀殼裡。
他感受著身體的虛弱,呼吸的滯澀,以及那份對生命的眷戀和對愛人的不捨。
二人開始對戲。
動作自然,語氣熟稔,就好像他們真的在這間房間裡生活了許多年。
沒有刻意的表演痕跡,一切都像是真實發生的生活片段,被鏡頭悄悄記錄下來。
“卡!好,這條過了!”
張有犁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顯然十分滿意。
現場緊繃的氣氛瞬間一鬆。
李若荀長長地舒了口氣,從角色的狀態裡抽離出來,身體的虛弱感立刻如潮水般湧了上來,讓他忍不住輕輕喘息。
“你演得真好。”
肖紫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樣子,但看著他的眼神裡,欣賞和驚訝卻做不得假。
“紫雯姐你也是。”李若荀靠在椅背上,無奈地笑了笑,“跟你對戲太舒服了。”
肖紫雯也笑了,眉眼彎彎:
“我們這是在商業互吹嗎?”
“說實話,剛纔看你那樣……我是真難受。”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你這減重減得太狠了,握著你的手我感覺全是骨頭。”
李若荀無奈地笑了笑:“角色需要嘛,看我殺青了吃回來。”
“你還是先快歇會兒吧。”肖紫雯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你這狀態,剛才真是辛苦了。”
這時,張有犁導演也從監視器後麵走了過來,他看著李若荀的樣子,眉頭也擰了起來。
“小李啊,我看要不今天就先拍到這兒吧。”
李若荀愣了一下:
“可是我才來了不到四個小時,拍出來的成片……有十幾分鐘嗎?”
“可你已經很不舒服了。”張有犁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溫暖,“沒事,咱們慢慢拍。我拍電影,力求的是效果,不是為了省經費。”
他說著,還對著李若荀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為了這個角色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我們整個劇組都看在眼裡。萬一真把你累出個好歹來,我可擔待不起。”
李若荀看著他,心想張導竟然也有這麼活潑的一麵,於是立刻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李若荀很神奇地發現,整個《守望》劇組的運轉,都開始以他的身體狀態為中心來調整了。
他每天的工作時間被嚴格控製在四個小時以內,隻要他稍顯疲態,張有犁就會立刻喊停,讓他休息。
這無疑是一種特權,更是張導一份沉甸甸的關照。
雖然他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撐一撐,但能被整個劇組這樣溫柔特彆地對待,誰又會拒絕呢?
畢竟,能不需要硬撐,總是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