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有犁那一嗓子“收工”喊出來,片場緊繃的空氣纔算鬆弛下來。
負責掌機的攝影師老趙從取景器後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正往保姆車方向移動的背影。
那人走得不快,身形在夜色和周圍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顯得格外單薄。
“真拚啊。”
老趙一邊擰緊三腳架的旋鈕,一邊跟旁邊的助理感歎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嘈雜的收拾道具聲裡,聽著有點唏噓。
“換成是我,要是有他今天這個地位,早不知道跑哪個海島上享受人生去了。豪宅遊艇,山珍海味,那才叫生活。誰還願意為了個角色把自己餓成這副鬼樣子?”
助理是個剛入行兩年的小年輕,正費勁地把沉重的鏡頭箱蓋上,聞言停下手裡的活,望著保姆車尾燈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誰說不是呢?”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搖頭晃腦地補充道,“可能……這就是天才吧?腦迴路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不是有句話說,天纔在左,瘋子在右嗎?為了藝術,他們就在這條線上反複橫跳。”
小助理說著把自己逗樂了。
老趙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也失笑出聲:“也有道理,不過我寧願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
話雖這麼說,他把煙彆在耳朵後麵,最後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出口,心裡卻莫名生出一股子敬意。
……
等到李若荀再次出現在《守望》劇組眾人麵前的時候,已經是十五天後了。
當那輛熟悉的黑色保姆車再次停在片場門口時,張有犁正坐在監視器前跟燈光師確認布光方案。
車門拉開,先下來的是一臉嚴肅的高付康,緊接著,一隻瘦得幾乎隻剩骨節的手搭在了車門把手上。
李若荀下來了。
那一瞬間,原本還在嬉笑打鬨的場務和群演們,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現在的天氣已經入了冬,寒風順著影棚的大門往裡灌。
李若荀裹著一件厚重的長款羽絨服,整個人陷在衣服裡,顯得愈發渺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確認腳下的虛實,實打實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弱。
導演張有犁快步走來,目光落在李若荀身上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過李若荀曾經在病床上的照片,要的也就是那個效果,但真人立在眼前,那種衝擊力是二維影像無法傳遞的。
李若荀那張臉依舊輪廓分明,甚至因為剝離了最後一絲多餘的軟組織,顯出一種古典美感,像博物館玻璃櫃裡精心儲存的薄胎瓷器,釉色溫潤,卻脆弱得讓人不敢呼吸。
麵板是久未見光的冷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卻奇異地加深了他眼眸的沉靜。
張有犁要求的“病骨支離”有了,遠超預期,但他心裡卻莫名咯噔一下。
作為一個導演,看到演員呈現出如此完美的生理狀態,他應該興奮,應該狂喜。
就是為了這樣的效果,他才臨陣換角。
可親眼看著李若荀變成這副模樣,張有犁心裡那股子藝術家的狂熱勁兒沒上來,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了一下,嗓子眼發澀。
李若荀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這種虛弱感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和之前受傷後的恢複期有點像,但實際上,身體的底子比那時候要好得多。
現在純粹是餓得太狠了,能量供給不足,導致四肢發軟,渾身發冷。
他很清楚自己身體的極限,隻要注意著彆做什麼劇烈運動,避免低血糖突然發作暈倒就行。正常地走路、說話,隻要放慢節奏,完全沒有問題。
“小李……”張有犁在他旁邊坐下,聲音不自覺地放輕,“辛苦了。這……效果太好了。”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就是,你確定能行?我是說,拍攝強度……”
李若荀抬起眼,嘴角很輕地牽了一下。
“張叔,放心。沒事。餓過頭了,反而不太覺得了。就是有點怕冷。”
他說著,還特意活動了一下手腕,示意自己真的沒事。
張有犁看著他那截從袖口裡露出來的手腕,白得幾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清晰可見。
“行。”張有犁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勸阻的話。
他是導演,藝術創作有時候就是一種殘忍的獻祭。
他既然是那個索取者,李若荀既然願意做那個獻祭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這份付出白費,不讓這份燃燒付諸東流。
張有犁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若荀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掌心下硌手的骨頭,心裡又是一沉。
“去化妝吧,咱們爭取……少拍幾條,讓你早點回去休息。”
化妝間裡,負責給李若荀上妝的娟姐一看到他,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天呐……”她看著鏡子裡那張過分消瘦的臉,手裡的粉撲都差點拿不穩。
“李老師,您這也太拚了!”
李若荀聞言,眼睫微動,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娟姐,從我今天踏進片場開始,你已經是第五個這麼感歎的人了。”
“那說明這是大家的共同想法啊!”
娟姐聳了聳肩,手上的動作終於開始了。她的動作比平時更加輕柔,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會弄疼他。
粉底液薄薄地鋪開,遮掩住他過分蒼白的膚色,但那種骨子裡透出的虛弱感,卻是任何化妝品都無法掩蓋的。
收尾的時候,娟姐用指腹輕輕點了點他的臉頰,歎了口氣:“肉都沒啦。”
“角色需要嘛,”李若荀笑著說,“等拍完這部戲,我就努力養回來。”
“哪有那麼容易哦。”娟姐搖著頭,一臉不讚同,“這叫傷元氣,懂不懂?也就是你年輕底子好……不對,你這底子也不好!總而言之,等年紀上去了,毛病都找上門來!以後這種事,可得少乾。”
站在一旁,始終沉默著的高付康,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了強烈的讚同。
“是,聽娟姐的。”李若荀從善如流地笑著應下。
高付康在旁邊聽著李若荀的保證,心裡是一百個不信。
小荀也就是嘴上答應得好聽,麵上永遠是一副溫順配合的樣子,實際上心裡主意正得很。
隻要是為了戲,為了舞台,這人能把自個兒拆了重組。他們這些身邊人,除了乾著急,是一點都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