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結束的哨聲吹響,攝影棚內緊繃的氣氛倏然一鬆。
工作人員們長舒一口氣,交頭接耳地開始收拾裝置,言語間滿是對剛才那組照片的驚歎。
而陸堯,則像一尊雕塑般僵在陰影裡。
他最後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走了出去。
他那點複雜難言的情緒,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此刻,所有的焦點都彙集在那個剛剛從角色中抽離出來的年輕人身上。
李若荀一脫離鏡頭,那股燃燒生命般的決絕氣場便迅速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又帶著幾分憂鬱的青年。
陳思月手裡捧著個貼滿彩色標簽的平板電腦,快步走到剛從佈景台上下來的李若荀身邊。
周圍是嘈雜的搬運器材聲和場務的吆喝聲,她不得不稍微拔高一點音量。
“小荀,剛才統籌跟我對了接下來的通告單。”
“劇組這邊的意思是,拍攝計劃得跟著你的減重計劃走。”
陳思月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兩下,調出時間表。
“現在的安排是,趁著你體重還沒完全減下去,先把剛才定妝那個狀態下的幾場戲拍了。也就是地下操作室這部分。”
她頓了頓,抬頭看了眼李若荀略顯蒼白的臉色,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
“等你後麵開始集中減重的時候,劇組就轉去拍其他人的戲份。最後再集中拍攝你的戲份。”
李若荀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劇本。
這安排很合理。
從地下操作室,到走廊,再到地下醫療室接受緊急處理,這三場戲的核心人物就是他自己,台詞不多,幾乎全是獨角戲。
現在他為了角色餓了三天,身體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些虛弱和不適。
這種些許的饑餓感,正好可以化為角色在遭受急性輻射後身體機能衰退的真實反應。
這甚至省去了他刻意去表演的力氣,一切都變得水到渠成。
“我沒問題,”李若荀點點頭,“這樣安排效率最高。”
下午,李若荀重新回到了地下操作間。
“各部門注意!五分鐘後開拍!”
場記的大嗓門在攝影棚裡炸響。
張有犁坐在監視器後麵,頭上戴著鴨舌帽,手裡攥著對講機。
“燈光,再給點冷調!對,就這樣!”
“場務!清一下場,把地上的水漬拖乾淨!”
“action!”
隨著場記板清脆落下,李若荀瞬間入戲。
這一次,不需要任何醞釀。
餓了三天的身體本能地在抗議,他趴在冰冷的線路板前,手指因為低血糖而微微發顫。
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砸在金屬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眼神渙散卻又聚焦,在模糊的視線中死死鎖定著那個紅色的介麵。
“非常棒!就這個感覺!保持住!”
張有犁拍了半輩子電影,對現場的掌控力爐火純青。
“周正,台詞情緒給得有點多了,收一下!你是在執行最高等級的任務,不是在演家庭倫理劇,最重要的就是任務不能出錯,天塌下來也得先完成手裡的活兒!再來!”
一番拍攝後,終於,地下控製室的戲份結束。
轉場的間隙,場務們忙著重新佈置場景和燈光,李若荀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餓了三天了,果然真要投入精力拍起來還是有點頭暈眼花。
“小荀,臉色不太好。”高付康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異樣,立刻擰開一瓶早已準備好的葡萄糖水遞過去,“來,慢點喝,補充一下體力。撐不住一定要說。”
李若荀接過水,道了聲謝。
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那股盤踞在四肢百骸的無力感,總算被驅散了些許。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有犁走了過來,在他身邊把小馬紮“啪”地一下放下,然後一屁股坐下。
這位在片場不怒自威的導演,此刻臉上的神情,竟透著一絲侷促與不好意思。
“小李啊……”他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了不少,“這事兒,說到底,還是我有點強人所難了。”
李若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張有犁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後來……回去又看了看你的經曆。唉,說實話,我之前真不知道你身體是這麼個情況。早知道這樣,我或許當初就不該跟你提這個角色。”
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些懊悔:
“我都有點後悔了,甚至做好了你拒絕的準備。沒想到,你居然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李若荀搖了搖頭,輕聲說:
“張導,您千萬彆這麼說。為了角色調整體型,是演員分內的工作。”
“唉……”
張有犁看著他清瘦的臉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李若荀眼角餘光看到了不遠處工作人員正在除錯的裝置,一套類似淋浴的裝置。
他心中瞬間瞭然。
接下來的一場戲,是向宇航等人從操作間出來後,衝消處理身上放射性物質的場景。
如今已是秋季,天氣一日涼過一日。
張導這是在擔心自己。
李若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他主動開口,打破了導演的沉默:
“您是擔心待會兒那場衝洗的戲吧?”他笑著說。
“沒事的,那場戲沒什麼台詞。咱們爭取拍快點,一兩條就過,問題不大的。早點拍完,我早點去衝個熱水澡換身乾衣服就行。”
張有犁看著他帶笑的眼睛,微微一怔,隨即重重地拍了拍李若荀的肩膀。
這孩子……真是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自己還沒說出口的擔憂,他全給想到了。
說話讓人舒服,表演又敬業,演技更是沒得挑。
這樣的主演,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好小子!”張有犁感慨道,“行,就按你說的辦。以後在劇組,彆叫我張導了,聽著見外。你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張叔。”
李若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真誠的笑意,他從善如流地喊了一聲:
“張叔。”
“誒,好!”張有犁咧開嘴笑了。
“那你再歇會兒,好好準備一下,我去給他們講講戲,我們待會兒爭取一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