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儘頭,江陽已經無計可施。
他召集了所有人。
他的咳嗽聲比之前更加頻繁了,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
李若荀的表演沒有任何技巧的痕跡,那種痛楚真實得讓人心驚,彷彿他那受過傷的身體此刻真的在承受著巨大的負荷。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江陽說: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五個月。”
他就這樣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他又環視了一圈眾人沉痛的臉,然後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
“時間不多了。我想用這點時間,再為陸老師的案子……做最後一次努力。”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他要說什麼。
“我想用我的自殺,換這個案子最後一次被關注的機會。”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地,卻像驚雷一樣炸響。
“你瘋了!我不同意!”
朱偉第一個從僵滯中掙脫,猛地彈起,雙眼瞬間布滿血絲。
張超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光是自殺沒用。你不是公眾人物,就算死在鬨市區,頂多也就是個社會新聞,過兩天熱度就散了。”
他的話冷靜到冷酷。
“除非……我們把它設計成一個大事件。一個足夠轟動,足夠吸引眼球,能讓最高階彆的調查組介入的大事件。隻有這樣,才能讓陽光……真正照進黑暗的角落。”
朱偉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張超的衣領。
“張超!你他媽說的是人話嗎?啊?你還幫他設計?當初!當初陸老師剛出事的時候,你要是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嗎?江陽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他的拳頭已經揚了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砸在張超的臉上。
朱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不是不知道,當年的張超或許也無能為力,或許站出來也隻是多一條冤魂。
可他控製不住,他一想到他們此刻正在討論的,是江陽的死。
一想到這個為了真相耗儘了一生的兄弟,最終要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落幕,他就心如刀絞。
他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而眼前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張超,成了他所有痛苦和憤怒的承載。
張超沒有反抗,他任由朱偉揪著自己的衣領,隻是沉默地承受著。
那張總是顯得很平靜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愧疚和痛苦。
他知道朱偉說的對,當年的他,確實怯懦了。
所以現在,他才必須陪著江陽瘋這一回。
“朱偉!”
江陽虛弱的呼喊,像一盆冰水澆在朱偉的怒火上。
朱偉渾身一顫,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張超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開始完善他所設想的這個瘋狂而縝密的計劃。
地鐵拋屍,不在場證明,九宮格照片,爆炸威脅……環環相扣。
“老師……”江陽喘著氣,看向張超,“可這樣,你會變成殺人犯。”
他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明章,眼神懇切:
“老陳,你有沒有辦法,製造一個裝置,把我的自殺,偽裝成他殺?這樣,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張老師的罪名能輕一點。”
所有人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知道,誰也無法阻止江陽了。
他終究是決定要燒儘自己最後那點餘燼,去點燃揭示真相的火炬。
朱偉再也忍不住,他轉過身,麵對著牆壁,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最終,陳明章扶了扶眼鏡,啞聲說:
“好。這個裝置……我來做。”
畫麵一轉,來到了江陽的家。
陳明章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由伸縮衣架、一個小型馬達和幾根訊號線組成的裝置。
“這個伸縮衣架,把它撐開,固定在牆的兩側。”
陳明章的聲音乾澀而平靜,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工程師,在講解自己的產品。
“這樣,你在窒息的時候,身體本能的掙紮不會在牆上留下任何抓痕。”
他指著那個小馬達:
“馬達會連線一根訊號線,訊號線……套在你的脖子上。”
“這套裝置,用這個遙控器啟動。”
江陽坐在一旁的舊沙發上,他看上去很虛弱,但他聽得那樣認真,甚至微微前傾著身子,時不時還輕輕點一下頭。
彷彿他們討論的不是他的死法,而是明天的晚餐吃什麼。
“張超,”陳明章轉過頭,不敢看江陽的眼睛,“事後你要第一時間把馬達拆走,扔掉。至於這個衣架,扔在陽台角落積灰就行,沒人會把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和殺人工具聯係起來。”
朱偉的視線始終落在彆處,他不忍心聽,也不忍心看。
這一幕,比麵對多少窮凶極惡的犯人都更讓他感到恐懼。
深夜,朱偉找到了張曉倩。
當朱偉用最艱難的語言,將那個瘋狂而悲壯的計劃和盤托出時,張曉倩的臉上血色儘褪。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陸老師的臉,那個在陽光下,會笑著摸她頭的年輕老師。
然後,那張臉又和江陽蒼白而堅決的臉重疊在一起。
良久,她在徹骨的寒風中,重重地點了點頭。
最後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在昏暗的客廳裡,在分彆前的最後一刻,江陽拖著病體,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眾人,這些在黑暗中與他同行了十年,並願意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的戰友。
刑警、法醫、律師、記者……
他們本該站在陽光下,如今卻為了心中那個共同的正義,不得不沾染罪惡。
江陽深深地彎下腰,向著眾人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了。”
“江陽!”
壓抑的情緒終於決堤。
朱偉和陳明章再也克製不住,他們猛地衝上前去,一左一右,緊緊地抱住了他那副瘦削得硌人的身體。
“下輩子,下輩子有緣,咱們再見!”
影院裡,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嗚咽,瞬間點燃了導火索。
整片觀眾席,哭聲如潮。
自從這段江陽出場後,溫南喬這哭就沒停過。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腫得像核桃,但她不在乎了。
她隻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揉碎了,又被扔進冰水裡,冷得刺骨,痛得發麻。
直到生命的儘頭,江陽想的依然不是自己。
他擔心張曉倩的名譽受損,擔心張超的刑期太重,擔心真相無法大白。
他把自己的血肉、骨骼、乃至死後的名聲,都當成了柴薪。
隻為點燃那把,能照亮黑暗的火。
她不受控製地想到了李若荀。
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在現實中卻總是帶著一身傷痕的青年。
他也是這樣,被這個世界傷害得遍體鱗傷,卻依然願意對每一個人溫柔以待。
像黑暗中的螢火,用儘全力,發出微弱卻溫暖的光,願意燃燒自己,去照亮哪怕一絲絲的黑暗。
“為什麼好人總是要承受這麼多苦難……”
溫南喬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