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試工作已持續數日。
午後,李若荀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醒來,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高付康端著一個保溫碗走進來,聲音放得很輕。
“小荀,醒了?喝點東西暖暖胃。”
李若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過那隻溫熱的瓷碗,用勺子小口喝著。
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混沌的腦袋也清醒了不少。
他放下碗,拿起手機想看看麵試的後續安排,卻發現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來自製片人秦加益。
他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電影專案啟動,製片人是最忙的,負責統籌一切雜務,如果不是遇上解決不了的大事,秦加益一般不會這麼急著聯係他。
李若荀回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秦加益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若荀,怎麼不接電話?身體沒事吧?”
“我沒事,剛纔在午睡。秦哥,出什麼事了?”李若荀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秦加益的聲音沉了下來:“電影的備案申請,被駁回了。”
李若荀的動作一滯。
“被駁回了?理由是什麼?”
“理由很官方,說我們的劇本‘部分情節涉及侵害未成年人,內容過於陰暗,與當前積極向上的主流價值觀不符,建議修改’。”秦加益的語氣裡滿是無奈。
李若荀心中一沉。
他想過這個專案會遇到阻力,畢竟題材太敏感。
但沒有備案號,就等於沒有準生證,後續的一切就全都是空談。
會議上,周可嶽聽到這個訊息,臉色煞白。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作為編劇,這是他在銀河燦爛的第一個專案!
李若荀有故事,但還需要更加專業的人編成合格的劇本。
李若荀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信任,他不用再像個仆人一樣伺候那些所謂的大牌,隻需一門心思撲在創作上。
這裡的創作氛圍是他過去在那些壓抑的劇組裡做夢都不敢想的。
周可嶽卯足了勁,想要證明自己,想要做出一部對得起這份信任的作品。
現在,第一步就摔了個狠的。
“沒關係。”
李若荀對著周可嶽,露出一個安撫的淺笑,隻是那笑意顯得有些無奈:
“我們之前也討論過,這個題材確實有難度。會被打回來,也在意料之中。那我們就改一下吧。”
“麻煩你了,可嶽。”
他的話輕輕紮在周可嶽心上。
周可嶽猛地搖頭:
“沒有沒有!不麻煩!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我馬上就回去改,看看哪些地方可以處理得更隱晦一點。”
他看著李若荀,心裡堵得慌。
有些人根本不在乎彆人故事裡蘊含的血與淚,隻用一個冰冷的駁回,就能將一切推翻。
難道現實比劇本更溫柔嗎?
這明明是李若荀親身經曆的事情!是血淋淋的現實!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專案組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之下。
“可這整個故事的底色就是黑的啊!難道要把校長寫成一個愛護學生的好園丁,最後是因為誤會才死的嗎?那不成喜劇片了!”
周可嶽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整個人都有點蔫了。
他們絞儘腦汁,準備了好幾個修改方案。
然而,當秦加益再次將修改後的劇本遞交上去,得到的結果依然是——“駁回,修改後再審”。
訊息傳來時,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耿星漢看著李若荀。
他坐在那裡,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看他又笑著安慰大家說“沒關係,我們再想想辦法”。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從耿星漢的心底燒了起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拍!我來墊錢也要拍完!”
為了這個劇本,李若荀翻閱了多少觸目驚心的真實案例,有好幾次都觸發心率警報了。
就連他自己,隻是偶爾翻看那些資料,都感到窒息。
“拿不到龍標,就送去國外參展,去國外上映!我不信沒有地方容得下它!”
李若荀無奈。
在電影圈,這確實是一些無法在國內公映的文藝片或敏感題材影片不得已而為之的出路,沒準還能衝個獎什麼的。
其實電視劇也是,比如**題材的,國內不能上隻能環大陸上映了。
當然這種劇就不是衝著拿獎了,而是衝著同樣龐大的海外市場和愛吃這一口的國內觀眾。
秦加益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安撫:
“星漢你先冷靜!”
他想了想,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感覺不太對勁,一般來說審核意見不至於這麼籠統,是不是有人背後搞鬼?我先托人問問看看情況。”
耿星漢也從那陣憤怒的情緒中稍微緩了過來:
“我也聯係一下陳景看看吧。他在文化口有些人脈,或許能打聽到一點內部訊息。”
陳景是《山守》的投資人兼製片人,是耿星漢少有的好友之一。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竭力想找出一條通路來。
會議在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李若荀走出公司大樓時,一股凜冽的寒風迎麵撲來,卷著細碎的雪花,打在人的臉上,冰冷刺骨。
不知不覺,已經下雪了。
雪落在地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在街邊暖黃色的路燈光下,泛著一層朦朧而清冷的光暈。
車門開啟,一股暖流撲麵而來。
高付康小心地護著李若荀的頭頂,讓他坐進後座,自己則緊隨其後。
作為李若荀的健康主理人,剛才會議室裡那壓抑到極點的氣氛,讓他整個神經都繃緊了。
雇主的心臟本就脆弱,最忌大喜大悲,情緒長時間處於焦慮和壓抑之下,顯然不是件好事。
“小荀,感覺怎麼樣?胸口有沒有發悶?”
高付康的聲音溫和,一邊問,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若荀的臉色。
路燈的光線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張臉一如既往的雪白。
至少從表麵看,確實瞧不出什麼異樣。
“沒事,康哥。我挺好的。”
高付康聞言,不敢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