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主治醫生摘下了眼鏡,用指關節按壓著鼻梁根部,神情疲憊。
“從目前的檢查結果看,他這次昏迷,主要是由於精神在極度緊繃後猛然鬆懈,加上體力嚴重透支共同導致的。”
這句話,讓圍在旁邊的所有人,包括匆匆趕來的鄭以仁和陳思月,都下意識地鬆了一小口氣。
隻是透支。
這似乎是所有可能裡,最好的一個結果。
然而,醫生接下來的話,卻讓這短暫的慰藉化為泡影。
“但是,病人的身體狀況,依舊非常危險。”
“坦白說,他現在的狀態根本就不應該離開醫院。”
醫生抬眼,視線掃過麵前一張張緊張的臉。
“你們知道,從出事到現在,他瘦了多少嗎?”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個數字。
“三十斤,整整三十斤。”
這個數字瞬間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一縮。
“由於嚴重的進食障礙,我們目前隻能為他進行tpn,也就是全靜脈營養支援。通過中心靜脈導管,將身體必需的營養物質,直接輸注進他的血液裡。”
“但這隻是在為他搶時間,一種臨時的續命手段而已。”
醫生看著眼前這些麵色慘白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坦誠。
“實話告訴各位,如果他再沒辦法主動進食,單單依靠tpn,他也堅持不了一兩個月了。”
“什麼意思?”
陳思月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站立不穩。
“他的身體,正在消耗自身的肌肉來獲取能量,這其中,也包括心肌。”
醫生的聲音冷靜而殘酷。
“心肌持續衰弱,他隨時可能因為急性心力衰竭而死亡。更何況,他的心臟本就受過損傷。”
“就算運氣好,治療過程中沒有發生感染,沒有因為電解質紊亂猝死,沒有因為免疫係統崩潰而倒下……”
“最終,患者也會因為多器官功能衰竭而走向死亡。”
陸寧宣隻覺得耳邊一陣嗡鳴。
她盯著醫生,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點推翻這番話的可能。
沒有。
“你的意思是……就算運氣再好,他也隻剩下……一兩個月?”
於是她隻能聲音乾澀地確認問道。
“嗯。”主治醫生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複,目光沉痛,“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他很快會連坐立的力氣都沒有。所以,讓他恢複自主進食,是目前最重要,也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陸寧宣的神色有些許的恍惚。
但僅僅幾秒之後,那份空洞就被一種決絕的鋒芒所取代。
她立刻拿出手機:
“是我……之前讓你聯係的六院,對,他們的進食障礙診療中心。嗯,就現在。不計代價,我要最好的團隊,最快的方案。對,立刻去辦。”
早在得知李若荀患上厭食症的時候,她就已經將國內所有相關的頂尖醫療資源篩選了無數遍。
為的,就是這一刻。
……
李若荀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這一覺格外深沉安寧,是這段時間以來,唯一稱得上安穩的睡眠。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被法官宣判了無罪,轉頭又被醫生宣判了“死緩”……
睜開眼,視線裡是熟悉的輸液架和冰冷的藥水。
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李若荀以為自己還被看守在之前的病房裡。
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同,燈具不一樣。
是啊,他已經自由了。
審判結束了。
他贏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一種卸下所有重負的鬆弛感,終於包裹了他。
愣了一會兒,李若荀試著動了動手臂,身體深處傳來預料之中的酸軟與無力。
看來之前庭審還是硬撐太久了,坐好幾個小時,就算中途休息過兩次,對他目前的身體來說也還是極大的負擔。
不過,問題不大。
李若荀安靜地躺著,開始盤算。
等之後接受完心理醫生,或許是張立心的心理治療後,就可以順理成章解除掉【厭食症】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李先生,你醒了啊。”
忽然。一個陌生的男聲在病床邊響起。
聲音醇厚有質感,語氣不急不緩,讓人聽著很舒服。
李若荀轉頭望去。
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身休閒服,身材勻稱,手臂線條流暢,能看出長期保持著良好的運動習慣。
他的長相和他的聲音一樣,都帶著一種容易讓人信任的特質。
“你好,我叫高付康。是陸總專門為你請的健康管理師。”
他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看到李若荀睜開眼,那份笑意裡又添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欣喜。
“在康複的這段時間,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會做健康餐的護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叫我。”
“未來,我也會作為你的新助理,幫助你恢複和保持健康。”
李若荀開口,嗓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乾澀:
“麻煩你了,高先生。”
這麼說,未來他也是思月姐的同事咯。
也是,旁人視角來看,自己胃部受傷,未來也不好隨隨便便吃東西了,心臟也有問題,怎麼看都是個不折不扣的病秧子,可不得在飲食上多注意點。
“沒有沒有,不麻煩。”
高付康連忙擺手,笑容依舊,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說實話,這份工作來之不易。
招聘資訊發布後,應聘者擠破了頭,其中不乏資曆深厚、學曆光鮮的業內前輩。
他也是過五關斬六將,經過好幾輪麵試,最後一輪甚至是由月耀娛樂那董事長陸寧宣親自把關,才最終脫穎而出的。
高薪的背後,是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他很清楚李若荀目前的狀況有多棘手——重度進食障礙,依靠全靜脈營養支援續命。
圈內都傳他一吃東西就吐,也不知道這次終於洗脫罪名,沉冤得雪,他有沒有可能對自己鬆口,放過自己。
高付康將床頭搖起,幫助李若荀緩過那一陣暈眩,然後喂他喝了點水。
李若荀時隔一個月,終於又摸到了自己的手機。
“我沒什麼事了,康哥你坐著休息一下好了。”
高付康笑著應下,心想李若荀果然如傳聞中那樣溫柔好說話好相處,看來未來的工作環境會很不錯。
他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這位的身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