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記錄下了李若荀工作的點滴。
人手不足時,他在深夜的帳篷裡紅著眼重新規劃和調整第二天的工作細節。
狂風大作時,他第一個衝過去,不顧危險,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死死撐住帳篷的支架。
他搬運沉重的物資箱,協調車輛的排程,解決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的、瑣碎卻棘手的問題。
當地的鄉民握著他的手,用不甚標準的普通話連聲道謝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點年輕人特有的靦腆。
他真實,鮮活,毫無明星的架子。
就像一個熱忱的誌願者,將自己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這場艱苦的援助之中。
孟懷瑾靜靜地看著,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沉浸了進去。
視訊在繼續。
時間慢慢走到了6月20日,案發當天。
李若荀坐在一輛顛簸的越野車裡,前往醫療點附近的數所小學,和心外科的醫生一起為孩子們進行先心病篩查。
攝影師的鏡頭下,他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喉結滾動,臉色有些蒼白。
或許是連日的勞累加上暈車,讓他有些不舒服。
可一下車,他隻是喝了口水,就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搬器械,維護秩序,安慰孩子……
那份赤誠的,溫暖的,美好的大愛,像是一朵朵小花開在了荒蕪的地麵上,種在所有人心裡。
孟懷瑾向來肅然的眉眼也不禁柔和了許多。
視訊的最後一個畫麵,定格在了紅廣山中心小學的俯瞰視角上,夕陽的餘暉為這所簡陋的學校鍍上了一層金邊。
一個沉穩的男聲作為旁白響起。
“大家好,我是香草援助基金會的秘書長,劉學宏。”
“就在幾天前,我們這支由102名來自全國各地的三甲醫院專家、護士、司機和誌願者組成的團隊,剛剛在李會長缺席的情況下,結束了這場曆時半月的高原義診。”
“我們的車隊兵分多路,總行程接近兩千七百公裡。”
“我們在高原上建立了十五個中心醫療點,為數萬名同胞提供了大型義診、地方病普查及免費藥品發放。”
“基金會此次捐贈了總價值超過五千萬元的物資。”
“其中包括五十輛負壓救護車,三十五輛移動醫療巡診車,一萬一千個鄉村醫生巡診包。”
“同時,我們還捐建了三十所鄉鎮急救室,三所複明中心,並全額資助了近千名白內障患者的手術。”
“義診看似是短期行為,但它實際上是我們構建持續性醫療援助網路的第一步。”
“從初期的直接診療,到中期的培訓本地醫生,再到長期的係統性支撐……”
劉學宏的聲音頓了頓,背景裡隻有風聲。
“我們基金會本想通過一年又一年的持續投入,真正在這片醫療資源匱乏的土地上,協調資源,鞏固成果,實現慈善醫療的長期在場,真正改變這裡的醫療生態。”
本想……
兩個字,讓所有觀眾的心都揪緊了。
是啊,本想。
可現在呢?
那個發起這一切的人,如今背負著殺人犯的汙名,生死未卜。
這個龐大而美好的計劃,還能繼續下去嗎?
視訊的畫麵逐漸變暗,最終,徹底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視訊已經結束的時候,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個年輕男人竭力壓抑的抽噎聲。
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聲嘶力竭,可見其主人情緒之激蕩。
“會長他……他今天天都還沒亮,就先去跟後勤確認今天義診點的物資和人員安排,然後又跟著夏醫生他們幾個組,跑了一整個白天的小學……”
“他,他連著轉了十幾個小時了啊!一口熱飯都沒吃上……”
“怎麼可以這樣!怎麼會這樣啊!”
與其說是哭訴,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哀嚎。
砸在孟懷瑾的心上,讓他喉頭也跟著哽住。
剛剛感受到的那份熱忱的溫暖,瞬間結成了冰,如凜冽寒風劃過臉頰,生疼。
他能聽出,這應該是紀錄片團隊裡某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在事發現場錄下的同期聲。
未加修飾的痛苦幾乎要穿透螢幕,砸進每個觀眾的心裡。
“楚醫生,你說過今天咱們查出來兩個心臟有毛病的孩子是吧?”
他問道。
另一個男聲回答他,聲線要沉穩許多,卻也像是在刻意的維持:
“是的。他們都會得到很好的治療,他們的人生,從今天開始,被改變了。”
這句本意是安慰的話,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這不公平啊!這根本不公平!”先前的年輕人徹底失控,哭喊起來,“為什麼偏偏是他遇上這種事!他救了那麼多人!他救了那麼多人的命啊!”
當聲音逐漸遠去,螢幕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色。
一行白色的文字,在純黑的背景上浮現。
【本次義診,僅巡診先心病篩查一項】
【6月20日當天,6個篩查小組,21所學校,共計篩查5031人,確診22人。】
【6月10日——6月25日,總計篩查235所學校,人,確診324人,其中需要手術治療209人,已安排手術178人。】
視訊到此,才真正結束。
孟懷瑾久久地凝視著黑下去的螢幕。
終於,他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相關的評論區。
【我的天……這纔是公眾人物該做的事情!走在最艱苦的地方,做最實在的事情。語言太蒼白了,隻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這不是數字,這是324個孩子和他們背後家庭被徹底改變的命運啊!太偉大了……唉,我一個男的都給看哭了,受不了這個。】
【那天,我的少年用他的善意拯救了很多人的心臟,可他自己的心臟,卻被利刃刺穿。】
【啊啊啊啊!要是李若荀現在能上網,看到最近那些罵他的言論,他的心臟恐怕還得被網路暴力再狠狠地刺穿一次!】
【我與閣下無冤無仇,為何忽然刀我[大哭][大哭][大哭]】
孟懷瑾看著最後那條帶著網路流行語的評論,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看著天花板,眼前卻還是那些冰冷又滾燙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