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和何卓爾都並無大礙,節目組休整了兩天,準備接著之前的計劃拍攝。
臨行前夜,節目組下榻的酒店餐廳。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吃飯聊天。
“哈,你們說搞不搞笑,之前毛導的緊急預案,小荀老師沒用上,倒是給溫老師做了兩次心理疏導。”
“那肯定的,她估計都自責死了。”旁邊的攝像助理點了點頭,“我聽說她兩天都沒怎麼出門,後來還是李若荀去她房間安慰了她一下,今天纔看著正常點。”
“誒?真的假的?”收音小哥立刻來了興趣,“他跟溫老師說了什麼啊?快講講。”
“我哪知道說了什麼,就聽她助理說的。不過感覺李若荀真的蠻會安慰人的。”
“確實!跟小荀老師相處是真舒服,他人長得好看,性格又好,甚至還會幫咱們呢。說起來,咱們這專案裡,估計也就一個人會對他有意見了吧……”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是說……何卓爾?”
“是啊,搞不明白。其實何卓爾也不是壞人,你們想啊,當時要不是他下意識去拉溫曉曉,曉曉姐肯定就直接摔下去了。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老是看小荀老師不順眼。”
“對對,之前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然後這兩天,我瞅著他們倆都沒說過一句話。”
“難道說以前有過節?他們不是一個團出來的嗎?有沒有內部人士爆個料啊?好奇死我了。”
“誰知道呢。沒準就是單純嫉妒呢,哈,畢竟李若荀現在這麼火。”
一陣輕微但節奏不穩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登山杖點在地板上的悶響。
幾人的談話戛然而止,紛紛埋頭假裝認真吃飯。
何卓爾沉著臉從他們桌邊走過。
他當然聽到了他們的議論。
其實他沒有生氣。
他隻是覺得難受,一種混雜著羞恥、悔恨和自我厭惡的情緒,像是黏稠的沼澤,將他整個人都拖拽著,往下沉,再往下沉。
他哪裡是討厭李若荀,他是討厭自己!
他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李若荀一如既往的關心。
那份純粹的擔憂,在他看來,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他內心所有的卑劣。
他覺得自己不配。
所以他躲著他。
沒想到,在他人的視角裡,這種躲避,竟然成了變本加厲的厭惡和疏遠。
唉,李若荀會怎麼想呢?
他會不會……很難受啊?
何卓爾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西蘭花,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人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好。
萬一因為自己的緣故,他的抑鬱症又嚴重了怎麼辦……
唉,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他甚至想過乾脆退出節目錄製,反正腳也傷了,行動不便,留下來也是拖後腿,還要麻煩彆人照顧。
可惜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經紀人和公司老闆劈頭蓋臉地罵了回來。
這檔節目雖然不爆,但口碑好,常駐嘉賓的身份對他的事業是重要的加分項,絕不能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算了……
何卓爾在心裡歎了口氣。他感覺自己或許真的不適合這個圈子。
思緒紛亂間,陰影遮住了麵前的餐食,他一抬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李若荀端著餐盤,正站在他桌前。
何卓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躲。
他心裡哀嚎,自己乾嘛非要拒絕酒店員工的送餐服務,非得瘸著腿自己跑出來吃飯,這下好了!
然而李若荀已經在他對麵坐下了。
“卓哥,有事情想跟你說……”
李若荀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不像平時那樣清亮溫和。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餐盤,額前的劉海遮住了那道還貼著紗布的傷口。
何卓爾沉默著。
終於,李若荀再度抬起頭,那雙總是盛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被一層薄霧籠罩,看不真切:
“卓哥,你是不是……討厭我?”
何卓爾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之前無數次地幻想過這一刻。
他想讓李若荀感受到他的攻擊性,想讓他不舒服,想撕開他溫和的麵具。
可麵對著鏡頭,他也隻能說些不痛不癢的挑釁,李若荀完全沒察覺,甚至還當他是好意,氣得他簡直要吐血!
然而現在,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隻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慌亂和心虛。
李若荀似乎誤解了他的沉默,喃喃自語著:
“之前我一直沒察覺到……是不是讓你感覺到很為難?”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何卓爾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什麼?
為難?
他……他竟然覺得,是自己讓他為難了?
為什麼要這樣啊!
錯的不是你,是我啊!
是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用陰暗的心思揣度你的我啊!
一股洶湧的浪潮從何卓爾心底衝上喉頭,他幾乎要將這些話吼出來,可最終,他隻是啞著嗓子反駁:
“怎麼……怎麼會……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真的沒有嗎?”
李若荀認真地凝視著他,那雙眼睛像兩汪幽深的潭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似乎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最肮臟的角落。
那目光太純粹,太直接。
何卓爾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反駁的話、解釋的話、道歉的話,全都亂七八糟地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像一個被戳穿了所有謊言的蹩腳騙子,隻能在對方澄澈的注視下,狼狽地點了點頭。
然而,看到他點頭,李若荀臉上那種緊繃而憂慮的神情,卻瞬間鬆懈了下來。
他信了。
他竟然這麼輕易就信了。
“那太好了。”李若荀長舒一口氣,語氣也輕快了起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以為……”
“最近節目播出,我看到些討論……雖說網友的評論不該都關注的,但我總是很難做到。”
“他們是瞎說的!”何卓爾立刻反駁起來。
他頭一次說話說得那麼快,幾乎不假思索,像是在挽回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沒有討厭你!絕對沒有!”
“這兩天……這兩天我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
“你為了救我……頭都摔破了,而且麵對雪豹的時候,還自己引開雪豹……”
“我是……我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覺得特彆特彆對不起你!”
“在醫院的時候也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沒控製住情緒!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