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許可,李若荀向眾人歉意地笑了笑,拋開他們的目光,轉身獨自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塊山石,坐了下來。
陳思月快步想跟上去,卻被他製止了。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坐在山石上,背對著喧鬨的劇組,眺望著遠方層層疊疊的青黛色山巒。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挑戰。
以往,他隻要通過係統,基於劇本、人物小傳和自己的理解,就能演繹出一個無限貼近於人物設定的角色。
但這個無限貼近,貼近的是他的理解。
而這次,他的理解似乎與導演的感覺產生了出入。
李若荀無奈笑笑,心想也隻有耿星漢這種對一個色號都精益求精的“瘋子”才會這麼難以滿足吧?
他放棄了再去揣摩和演繹,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更笨拙的方式,直接住進了劇組為林守山搭建的家裡。
那本就是村裡一戶久無人居的舊屋,被道具組按照劇本的描述,改造成了林守山生活的地方。
屋子不大,泥牆木梁,簡陋,卻井然有序。
桌上鋪著幾張泛黃的的紙,這是林守山自己做的紙。
故事的背景設定在九十年代,商品經濟的浪潮尚未完全席捲這座被群山環抱的村落。
林守山貧窮,而村子與外界的通路又被崎嶇的山路阻斷,偶爾才能弄到一些紙。
因此,他畫畫所用的大部分紙張都是自製的。
不隻是紙。
筆筒裡插著的畫筆,也是如此。
有竹製的,有木製的,甚至還有骨質的。筆毫更是就地取材,山兔的軟毛,黃鼠狼的尾尖。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林守山,李若荀似乎能看到他在一大堆收集來的毛發中,細心挑選出長度粗細彈性合適的筆鋒的樣子。
牆角堆著幾塊顏色各異的石頭,旁邊放著石臼和木槌。
還有桌上那些顏料,赭石的紅,孔雀石的綠,蓼藍的靛……它們被分門彆類地裝在小陶罐裡。
當然了,這些都是道具組和耿星漢佈置的道具。
但在耿星漢吹毛求疵的要求下,宛如真實的一樣。
李若荀站在這間屋子中央,環顧著這一切。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一支木製的畫筆,在粗糙的紙上,任由筆鋒遊走。
“小荀!你瘋了?!”
當陳思月提著飯盒找到這裡時,聽完李若荀打算住在這裡的決定後,她整個人都快炸了。
“住這裡?你看看這都什麼條件!”
她指著那張隻能算是一塊木板的床,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沒電沒網沒熱水,現在是夏天,但晚上山裡多冷你知道嗎?這要是生病了怎麼辦?耿星漢他到底想乾什麼?這也太欺負人了!”
她氣得口不擇言。
在她看來,李若荀就是太善良,太敬業,才會一次次地被人提出這種離譜的要求。
李若荀放下筆,回頭對她笑了笑:
“思月姐,不關星漢哥的事,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沒找到感覺,我對這個故事,這個人物的理解還不夠深入。他也沒要求我住這兒,是我自己想這麼做。”
“你有什麼問題?你的演技全劇組誰不誇?是他自己要的感覺太玄乎,表達不出來,憑什麼讓你來遭這個罪?”
陳思月越說越心疼,看著李若荀那張在昏暗光線下精緻的臉,鼻頭都酸了。
他不該在這種地方的!
啊啊啊自家藝人是不是太單純了,又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真的不是,”李若荀搖了搖頭,“我沒找到林守山。所以,我想在他生活的地方感受他。”
這話帶著一種演員特有的執著癡迷,又和他身上那種憂鬱的氣質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陳思月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熄了一半。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勸說的話語在這樣純粹的決心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深知李若荀的固執,敬業還有自尊心,既然他之前被那個耿星漢如此否定,一定是拚儘全力也要成為對方心目中那個林守山的。
就是因為他也是天才,所以纔不能容忍自己的失敗。
可是,這樣也太折騰自己了吧。
陳思月環顧四周簡陋的條件,開始想辦法:“我去找人從民宿抱兩床被子來,這床板,太硬了……”
“不用了,思月姐。”李若荀再次拒絕了她,接過了她手中的盒飯,“林守山就是這樣生活的。”
他頓了頓,看向陳思月的目光十分認真:
“我是個演員。”
“演藝界的前輩在拍戲的時候多的是比我這樣更艱苦的時候,不過是住的環境差了點,真的沒什麼的。”
“思月姐,我說過,如果我不舒服,我一定會會和你們說的,我不會食言的。”
看李若荀點破了自己的心思,陳思月訕訕一笑。
看來李若荀還記得之前和他們的承諾……
唉,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也隻能尊重他身為演員的敬業了啊。
但是他住在這裡,我們卻住在條件那麼好的民宿……
陳思月就這樣帶著一腔複雜難言的糾結回到了房間。
接下來的兩天,李若荀沒有再去片場。
他真的像林守山一樣,生活在了這個村子裡。
每天清晨被鳥鳴喚醒,然後就背著竹簍在村子周圍的山裡閒逛。
他遇到在曬太陽的老人,微笑著聽她們講口音濃重的方言。
村裡的孩子們也發現了他這個“外來者”。
李若荀從口袋裡摸出幾顆薄荷糖,輕易就收買了這群小家夥。
孩子們的生活是天然的,他們在田野間追逐打鬨,在小溪裡摸魚捉蝦,渾身沾滿了泥土,笑容卻比城裡的孩子更加燦爛。
但時代的變化還是改變了人的生活。
有個孩子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部螢幕已經裂了好幾道紋的舊手機,熟練地開啟了遊戲。
其他的孩子立刻湊了過去,還有個膽大的,直接掛在李若荀身上,奶聲奶氣地問:
“哥哥,你的手機能玩遊戲嗎?借我玩一下好不好?”
李若荀看著那小小的螢幕上閃爍的光影,心中微微一動。
他想,林守山生活的那個年代,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代的山村,是真正與世隔絕的。
沒有訊號,沒有網路,人和山的關係,更加純粹,也更加緊密。
他忽然領悟到了什麼。
如果說,林守山這個角色代表了耿星漢的一部分精神世界,那麼,他代表的絕不是那個在現實中不得不為了投資、為了劇組、為了與人溝通而焦頭爛額的耿星漢。
那是一個更純粹的,剝離了現實的世界。
而林守山,是耿星漢心中那個最理想的自我。
他是一個象征,他的生命由這座山來哺育,最終也歸還給了這座山。
當李若荀再次回到片場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他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