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場記板清脆的響聲,李若荀動了。
他踩在泥土上,走向一片長滿蓼藍的草地,動作熟練而自然。
陳思月站在不遠處,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剛剛已經見識到了耿星漢的暴躁,她可真擔心對方對李若荀也這麼吹毛求疵。
程嘉佳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吧,若荀很懂星漢,應該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冰冷的聲音就瞬間刺破了現場剛剛緩和的氣氛。
“不行!”
監視器前,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李若荀有些意外,但他還是很快調整了心態,衝著導演的方向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可以再來一次。
“action!”
“停!不是我想要的!”
耿星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煩躁,他抓了抓自己短短的頭發,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腦海中的畫麵。
一次,兩次,三次……
李若荀嘗試了各種表演方式,從細微的表情到整個身體的姿態,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技巧和對角色的理解。
可無論他怎麼演,等來的都是耿星漢毫不留情的否定。
“不對!”
“感覺還是不對!”
“你沒有進入他!”
工作人員們大氣不敢出。
李若荀深吸一口氣,他沒有氣餒,反而被激起了幾分好勝心。
他可是開了外掛啊,怎麼可能還達不到要求?
他再次調整。
“卡!卡!卡!”
耿星漢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走到李若荀麵前:
“不是!全都不對!你……”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那套異於常人的表達體係再次卡殼,他憋了半天,最終隻吐出幾個字:
“你沒有在‘山’裡麵。”
這句話,讓李若荀徹底愣住了。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那位道具老師的無奈。
這種抽象的的要求,就像是讓你畫出風的顏色,抓住霧的形狀,誰知道這怎麼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ng的次數已經多到沒人去數了。
片場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場務、攝影、燈光……所有工作人員看向李若荀的目光,都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變成了同情,現在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解和憐憫
這可是李若荀啊!
如今內娛當之無愧的頂流,商業價值一騎絕塵。
人家上個音樂節,那出場費可是五百萬加的。
有多少人想要他一首歌。
就算是在《歸墟謠》那種s 級的大製作裡,待遇也就稍差男女主吧?
可到了這兒,卻被一個聲名狼藉的文藝片導演像個新人一樣,翻來覆去地折磨,也不知道這微薄的片酬夠不夠他做一次心理疏導。
關鍵是,在大家看來,李若荀演得已經很好了。
那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沉靜,采藥時對山林的熟悉,又不怕臟不怕累的,這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這耿導……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誰說不是呢?李若荀脾氣也是真好,換個彆的流量小生來,估計早撂挑子走人了。”
“你們說……耿導不會是故意的吧?之前看他對李若荀那親熱勁兒,又是勾肩搭背又是請教又是道謝的,我還以為他倆關係多好多親近呢。現在看來,不會是把人騙過來殺的吧?其實他倆有仇?”
“噓……小聲點。”
陳思月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在她看來,耿星漢這根本就不是在拍戲,就是在故意為難人!
這都多少遍了?
他們小荀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
李若荀一直都對自己要求很高,事實上他也一直做的都很出色,可現在卻這樣被一遍又一遍地當眾否定……
他心裡會怎麼想,會不會又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陳思月的心都揪了起來。
另一邊,程嘉佳也是急得團團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耿星漢的脾氣。
這人一旦陷入自己的藝術世界,就沒有任何人情可講,他唯一的目的就是重現出心中的世界。
可……可對方是李若荀啊!
開拍前,耿星漢對李若荀的欣賞,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李若荀也是少有的能跟上他跳躍思維的人。
那種默契,甚至讓自己這個跟了他這麼多年的老同學都有些嫉妒。
這家夥,怎麼就一點不懂得給人留些餘地!
還真是被陳景那個烏鴉嘴說中了!
怎麼辦怎麼辦!
萬一李若荀撂挑子不乾了,這部電影怎麼辦?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李若荀會爆發的時候,他卻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耿星漢眼中的失望。
那是對他的,也有對自己的。
李若荀知道,耿星漢對他寄予了厚望,甚至把他當成了知己和希望。
此刻他達不到對方的要求,耿星漢內心的煩躁和痛苦,或許也遠勝於自己。
其實他這樣的人想必也挺痛苦的吧,必須要和自己心中的完美作抗爭,或許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與現實妥協。
想通了這一點,李若荀心中那點因為被反複否定而升起的鬱結也煙消雲散。
畢竟大家其實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
李若荀朝著耿星漢的方向走了幾步,語氣誠懇:
“耿導,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在旁人聽來極其大膽的要求:
“能不能……先暫停我的部分?我想自己找找感覺。您可以先拍一些其他的戲份。”
這個要求一出口,全場嘩然。
調整拍攝計劃?
對於一個劇組,尤其是一個資金本就捉襟見肘的劇組來說,這無異於一場災難。
牽一發而動全身,所有的安排都要打亂重來,這不僅僅是事務上的麻煩,更是在實打實地燒錢。
耿星漢定定地看著李若荀。
其實他現在非常煩躁。
如果李若荀都無法演出他心目中的林守山,他豈不是隻能降低要求或者另尋他人了嗎!
但此刻看著李若荀真誠的目光,內心無從發泄的焦慮和狂躁似乎被一股靜氣撫平。
耿星漢沒想到,李若荀沒有抱怨,沒有質問,而是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他真的明白自己的想法,認同自己的感覺。
找不到其他人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像李若荀這樣貼近和理解他內心的那個林守山了。
耿星漢點了點頭,吐出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