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安望著李若荀那張毫無生氣的側臉,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若荀,回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是在《綻放吧少年》的後台吧?”
“你那時候,還挺悶的。彆人都在互相介紹,拉幫結派的,就你一個人在角落裡,誰跟你說話你都低著頭,我還以為你是什麼高冷人設呢。”
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時候的你恐怕已經有抑鬱症了吧。”
“我記得有一次舞蹈考覈,因為一個意外我絆了你一跤,然後一下子摔倒一片人,大家都笑瘋了。你坐在地上,也跟著我們一起傻笑。”
“從那之後,你好像才慢慢開啟了心扉,話也多了起來。”
張雲安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細碎記憶,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
李若荀聽到了。
他的思維像一台生了鏽的老舊機器,每一次運轉都無比艱難。
但張雲安的聲音,那些關於《綻放吧少年》的回憶,如同關鍵詞瞬間穿透了那層厚重的霧。
那不是我。
一個清晰的念頭,從混沌的意識深處浮現出來。
是原主。
因為那幾個月的封閉拍攝,隔絕了他那個無孔不入的母親,他才擁有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沒有了精神上的枷鎖,他當然會好轉。
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可以自由呼吸的日子。
真可惜,成團之後,他需要參加各種商業活動,母親理所當然地承擔了他執行經紀的活兒,將他管控得嚴嚴實實。
“成團了之後活動排得滿滿當當,我眼睜睜看著你又一點點蔫了下去,臉上的笑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沉默。”
“再後來……限定團解散,我們各奔東西。”
“說來可笑,之後整整一年多,我們居然一次都沒聯係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語氣中卻透出一絲懊惱。
“我總以為,這在圈子裡是常態。”
“大家因為一個節目聚在一起,又因為節目結束各奔東西。”
“曾經再熟的朋友,也會在不知道哪一天就慢慢淡了,然後在某一次聊天記錄之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我想,或許對你來說,我根本算不上什麼需要經常聯係的朋友,頂多算個還不錯的同事吧。”
“但我沒想到,你會在那個時候……在你被全網黑得最慘的時候,主動聯係我,問我有沒有節目的機會。”
“我給你推薦了《蒙麵歌手》,我以為那是個機會,是個能讓你翻身的機會……”
張雲安停頓了一下:“我那時候就該察覺到的……”
“我把你推薦上了《蒙麵歌手》。”
“沒想到我等來的,竟然是……”
“唉……”
這些話,張雲安從未說出口過。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現在必須說出來,哪怕眼前的人根本聽不懂。
李若荀依舊維持著不變的姿勢,雙眼沒有焦點,呆呆地望著前方雪白的牆壁。
但他聽得更清楚了。
張雲安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隻手,堅持不懈地撥開他思維上那層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帷幕。
他努力地聽著,努力地理解著。
他被困在裡麵的靈魂,正拚儘全力,想要從中探出頭來看一看。
“我趕到醫院,在病房裡看到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就像隨時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
“我當時真的……特彆後悔。”
“我後悔自己作為隊長,作為大哥,在那一年裡,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主動聯係過你。”
“我以為你隻是把我當普通同事,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可能正身處抑鬱的情緒中,沒辦法走出來。”
“若荀,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想到的人是我。”
“我不能辜負你的這份信任。”
張雲安認真地看著李若荀:
“所以這之後,我總是厚著臉皮隔三岔五地來找你……這次也是。”
“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但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有這樣的厚臉皮……”
說到這,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張醫生還誇我,說我這樣做很好。”
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他眼前的李若荀,依然在淺淺地笑著,可那雙眼睛裡空無一物。
彷彿他的存在,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隻是房間裡無意義的背景音。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張雲安終於再次開口:
“若荀……其實我很害怕。”
“我害怕某一天,我開開心心地起床,習慣性地開啟手機,然後……會看到關於你的,不好的新聞……”
“你不會的,對吧?”
李若荀沒有回應。
但那些話投進了他死寂的意識之湖,並非毫無漣漪。
他需要時間,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努力,去組織、去拚湊一句完整的話。
他知道他應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可聲帶、舌頭、嘴唇……這些他最熟悉的器官,此刻卻陌生得像是彆人的。
就在張雲安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失望地幾乎要起身離開的時候——
病床上的人,嘴唇輕微地動了一下。
喑啞的音節從那蒼白的唇間溢位。
張雲安瞬間僵住,他沒聽清,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李若荀的終於發出了清晰的聲音:
“嗯……我努力。”
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砸在了張雲安的心上。
他看見李若荀那空洞的微笑,似乎也多了一絲真實的弧度。
張雲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猛地眨了眨眼,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濕意逼了回去:
“不行!努力怎麼夠?你得保證!”
李若荀歪了歪頭,茫然的目光看著他。
張雲安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上李若荀的頭發,輕輕地揉了揉。
“很好了……沒事,這樣就很好了。”
“加油,大家……我們都會等你的。”
他當然知道,對於一個處在嚴重抑鬱發作期的患者來說,“保證”這個詞有多麼沉重和可笑。
疾病會剝奪一個人的思維和意誌,那不是靠意誌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剛剛那個問題,隻不過是在向自己尋求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罷了。
但已經夠了。
他知道他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