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即日起,解除與該節目製片人小野健次、導演青木康史,現場導演久木京介,主持人柏崎惠……以及所有相關剪輯導播的勞動合同。”
“他們的行為,嚴重違背了新聞從業者的職業倫理。”
“我們再次,向李若荀先生,以及所有關心和愛護他的人們,鄭重道歉。”
“對不起!”
宣告結束,台長帶領眾人,深深鞠躬。
這一次,閃光燈亮得更加刺眼。
……
小野健次眼神恍惚地坐在家裡,電腦螢幕上,是他剛剛投遞出去又被秒速拒絕的求職信。
他給所有認識的同行、獵頭都打了電話,得到的回應或是含糊其辭的推諉,或是直截了當的拒絕。
他被這個行業徹底封殺了。
櫻花國企業幾乎實行的都是終身雇傭製,隻要成為正社員,就很少會被解雇。
但反過來,一旦被一家大企業開除,尤其是在這種帶有醜聞性質的事件中被開除,就等於被打上了不可錄用的烙印。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這個年紀,沒有了賴以生存的專業技能和人脈圈子,他還能做什麼?
去便利店打工嗎?去工地搬磚嗎?
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那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人生。
都是那個夏國人的錯!
他纔是受害者啊!
他們隻是做了一個綜藝節目該做的事情,追求話題,製造衝突,博取收視率!
這是業界的生存法則!
錯的不是他們,是那個心理脆弱、不應該混娛樂圈的夏國偶像!
“這個,請你簽一下。”
妻子冷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野健次木然地轉過頭,看見茶幾上擺著一封信。
是離婚協議書。
他甚至沒有感到過多的驚訝,隻覺得一陣麻木的悲哀。
是啊,他們之間本就沒有多少感情,不過是維持著一個體麵的中產家庭的空殼。
當他失去了光鮮的工作,失去了高額的收入,他對於這個家庭的全部價值,也就隨之消失了。
這是櫻花國社會的常態,不是嗎?
現在他竟然也要體會到了。
他拿起筆,顫抖著,在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妻子收起協議書,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走進了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客廳裡,隻剩下小野健次一個人。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社交媒體的私信。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片灰色。
【小野製作人,你好,或許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三年前,我也是在街頭接受了你們的采訪。
你們的惡意剪輯為了製造笑點,把我塑造成了一個在背後說朋友壞話的小人。
從那以後,我在學校裡被所有人嘲笑,孤立,霸淩,最後不得不退學。
我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就毀了。
現在我終於等到了你的報應。真是太好了。】
這條資訊,瞬間刺穿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啊——!!!”
一聲哀嚎,從這間豪華公寓裡傳出。
小野健次蜷縮在昂貴的地毯上,神情木然。
他光鮮亮麗的上半生,在這一刻,伴隨著事業的崩塌、家庭的破碎,宣告了徹底的終結。
……
醫院。
李若荀任由穿著白色製服的人擺弄著自己。
冰涼的液體順著透明的軟管,一滴一滴,緩慢地注入他的血管,帶走身體因為脫水而產生的灼熱感。
對方在他周圍不知道擺弄著什麼,動作輕柔,口中還溫聲說著話,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他的身體在被動地好轉,脫水和低血糖的症狀在治療下逐漸消退。
但那種盤踞在腦海深處的濃霧,卻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的意識牢牢禁錮住。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有的時候,他聽到了每一個字,可他無法解析,像聽著一串無意義的符號。
有的時候,他又能聽懂,他甚至想回應,但指令從大腦發出,卻在傳遞的途中石沉大海。
身體的控製權被剝奪了,他隻能呆呆地眨著眼睛,看著對方的嘴唇一張一合,擔憂或關切的表情,像隔著毛玻璃一樣模糊。
然後,一切又都歸於沉寂。
張雲安走進病房的時候,房間安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李若荀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整個人瘦削得像一片單薄的紙。
他睜著眼睛,卻又好像什麼都沒在看。
那雙曾被粉絲盛讚為盛滿了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空空蕩蕩,隻是麻木地映出天花板蒼白的顏色。
張雲安看得心臟一陣緊縮,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這幾天,李若荀就這樣,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
“嚴重的抑鬱性木僵。”
醫生用這個詞來形容他現在的狀態。
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的症狀。
整個人已經陷入一種徹底的虛無,甚至……連想死的力氣和意念都沒有了。
無論是誰進來,醫生、護士,還是陳思月,唐萱……
他都幾乎沒什麼反應。
偶爾,他會下意識地牽動嘴角,擺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微笑。
然後微微歪過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對方說話,神情茫然,好像在努力分辨一種來自異世界的語言。
他成了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容器,一具行屍走肉。
張雲安熄滅手機螢幕,胸口那團火,非但沒有因為櫻花電視台那份姍姍來遲的道歉宣告而熄滅分毫,反而燒得更旺了。
什麼無限期停播,什麼解除勞動合同,這些輕飄飄的字眼,能抵得過若荀所經曆的痛苦嗎?
他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就真的死了啊!
現在這個樣子,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彆?
這哪裡還算活著!
張雲安走到病床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他的身體機能正在恢複,但心理上的創傷需要更強的外部刺激。”
“多和他說說話吧,說說你們以前的事,開心的,難忘的,什麼都行。把他從那個封閉的世界裡拉出來。”
“一開始可能沒什麼效果,但隨著用藥恢複,會漸漸恢複一些狀態的。”
可拉出來……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