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一直戴著江見青的人格麵具。
無論是站姿、坐姿,還是說話的基準語氣、語調,甚至是眼神流轉間的細微習慣,都屬於江見青,而不是他自己。
主要是拍戲,大多數時候並不是一直連貫拍攝的。
為了保證隨時隨地任何一場都能完美入戲,也為了保持自己體驗派的人設,李若荀早就打定主意,在劇組拍攝日,他便一整天都“穿著”江見青的外殼,免去反複入戲出戲的麻煩。
這本是好事,沒成想,在麵對一個毫無技巧、全憑真心去感受的小演員時,反而讓他陷得太深。
陳太太一個箭步衝了上來,急忙從後麵抱住自己的兒子:
“一帆!帆帆!寶貝!停!導演喊cut了!演完了!這是演戲!”
盧朝旭也快步上前:
“陳一帆,看著我!”
“我是導演盧朝旭,你演的很好,但是現在,任務完成了,戲結束了!”
“你不是小樹,他也不是江先生,他是李若荀,你的若荀哥哥!”
好一會兒,陳一帆抽噎聲漸漸變小。
他茫然地看看自己的媽媽,又看看一臉嚴肅的盧朝旭。
最後,目光還是落回了李若荀的臉上。
眼前的“先生”已經擦淨了嘴角的血,正用溫和的目光望著他,確實不像重病垂死的樣子。
可……
可那張化著濃豔戲妝的臉,那清瘦的身形,那眼底藏不住的破碎感……
怎麼看,都還是江見青。
一想到劇本裡先生很快就要死了,陳一帆的心裡又忍不住泛起一陣尖銳的難過。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嗯”。
鄭寫意這會兒就站在監視器後麵,離盧朝旭不遠。
他原本是提前過來準備,畢竟過會兒就有他和李若荀的對戲。
結果沒想到,差點看得自己後背發麻。
他原本以為,盧朝旭選李若荀,是因為他那張臉實在太貼合江見青,再加上一手難得的戲曲功底,簡直是天選之人。
可當陳一帆的哭聲徹底失控,撕心裂肺得不像是表演時……
鄭寫意心中那些微的俯視的心態瞬間被碾得粉碎。
他也是流量出身,摸爬滾打至今,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和對表演的鑽研。
論演技,他自認在同齡的小生裡,不說一騎絕塵,也絕對是名列前茅。
他不是沒見過演技好的。
圈裡浸淫多年,合作過的老戲骨也不在少數。
可那些前輩的演技是“術”,是千錘百煉後收放自如的技藝。
而李若荀……
鄭寫意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那簡直不像是演出來的。
像是穿越了!
這個從偶像男團走出,背著一身黑料,靠著抑鬱症人設翻紅的年輕人,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一種荒謬感和震撼感同時攫住了鄭寫意的心臟。
……
場務和燈光師趁著這個間隙,上來調整裝置。
片場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小荀,牛哇!”
鄭寫意很自來熟地一屁股坐在片場旁邊的小馬紮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
“說真的,我剛在監視器後麵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你這演技也太頂了。”
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笑容燦爛:
“不愧是京影第一考進去的高材生,基本功紮實得嚇人。我之前還以為……”
鄭寫意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大大方方地承認:
“我承認我之前格局小了,以為你就是長得好看,沒想到業務能力也這麼能打。”
李若荀緩緩抬起眼。
那是一個屬於京劇名角的眼神,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卻又清冷如雪。
“鄭哥過譽了,其實我隻是取巧罷了。”
他的嗓音也清淩淩的,帶著角色獨有的韻律,又字正腔圓。
鄭寫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對勁。
這語氣,這神態,這姿態……
全都是江見青的!
一個駭人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擊中了他。
原來……
原來他是用了這種不瘋魔不成活的法子!
但一直“穿著”這層外殼,不會出問題嗎?
鄭寫意心裡的那點較勁,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
“你……準備在劇組一直都這樣,就完全不出戲了嗎?”
他措了措辭,儘量讓自己的關心聽起來不那麼冒犯:
“我意思是,拍戲的時候入戲是好事,但……總這麼出不來,對身體和精神消耗太大了,很容易影響到自己的精神狀態。”
因戲出現心理創傷的演員,在圈內並不是沒有。
李若荀本來就有抑鬱症,再用這種方式去演戲,鄭寫意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其實他這也算是交淺言深了,但看著李若荀,情不自禁就脫口而出了。
李若荀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謝謝鄭哥關心。但是……”
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鄭寫意:
“你覺得,剛才那場戲,好嗎?”
鄭寫意一愣,下意識點頭:
“好,非常好。”
“那不就結了。”
李若荀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當然分得清,哪裡是戲,哪裡是現實。”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鄭寫意心頭猛地一沉。
這話的潛台詞是:
為了達到最好的演出效果,這點風險不算什麼……
“……”
鄭寫意忽然有種共情謝藏看見江見青時的感覺……
胸口堵著的那股子悶氣還沒完全散去,場記清脆的打板聲已經響徹全場,將鄭寫意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
“《遺光閣》,燼妝鏡單元,第七場,第三鏡,第一次!action!”
周遭瞬間寂靜。
李若荀依舊無力地躺在床上,那隻蒼白的手重新握住了小演員的手,口中吐出溫柔而虛弱的安慰。
而陳一帆也迅速入戲,趴在他床邊“入睡”。
一道玄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彷彿是憑空凝結而成。
鄭寫意飾演的謝藏站在那裡,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孤峭的輪廓。
他臉色差到了極點。
“哼,你不會死,那這世上便再無人會死了。”
一聲冷哼從他齒縫間擠出,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