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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判官叩山門
茅山地底千米。
百米高的混沌輪迴神木靜靜矗立。
樹乾表麵的黑暗旋渦緩緩旋轉,吞吐著海量的天地靈氣。
林楓的意識冇有停留在陽間。
在吞噬旱魃本源的瞬間,那塊記憶碎片被強行剝離。
碎片裡冇有畫麵,隻有一段跨越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空間座標,以及一道順著因果線逆流而上的窺視。
那雙血色眼眸,大如星辰。
它藏在無儘的黑暗深淵裡,目光穿透了幽冥血淵的界壁,穿透了陰陽兩界的阻隔,死死盯住了陰風穀的那截雷擊木根鬚,並試圖順著根鬚,鎖定茅山主峰的本體。
貪婪。暴虐。高高在上。
這是一種將天地萬物視為血食的純粹惡意。
“看夠了嗎?”
林楓的意誌在虛無中發聲。
冇有情緒起伏,隻有絕對的冰冷。
他眉心的輪迴印記驟然亮起。
樹心深處,灰褐色的光團劇烈震盪。
虛無的空間裡,一條無形的因果線正在快速凝結。
血色眼眸的主人正試圖通過這條線,將詛咒與座標強加在林楓身上。
林楓的神識化作一柄灰褐色的長刀。
刀鋒之上,五行流轉,輪迴生滅。
斬。
長刀劈落,冇有任何聲響。
那條堅韌無比的因果線,被一刀兩斷。
林楓的意誌順著斷裂的因果線,反向衝撞了回去。
灰褐色的刀芒跨越無儘虛空,直直劈入那片黑暗深淵,狠狠紮進其中一隻血色眼眸裡。
深淵中傳出一聲沉悶的怒吼。
吼聲震碎了周圍的虛空,那隻血色眼眸卻不可遏製地流淌出粘稠的黑血,最終在灰褐色神光的侵蝕下,被迫閉合,隱入黑暗。
窺視感徹底消失。
陰風穀內。
掉在地上的紫銅寬劍迅速冷卻,暗紅色褪去,重新恢複了古樸的色澤。
四目道長等了半柱香,確認冇有異狀,這才彎腰將劍撿起。
入手溫潤,那股令人心悸的遠古惡意蕩然無存。
“脾氣真暴躁。”四目嘀咕了一句,將寬劍揹回身後。
三日後。
茅山主峰。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九霄紫雷陣。
霧氣中蘊含著濃鬱的乙木精氣,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
廣場邊緣,大寶和小寶一人拿著一把大掃帚,正賣力地清掃著落葉。
茅山明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時不時抿一口靈茶,愜意眯起眼睛。
大殿內,氣氛凝重。
九叔端坐在掌教大椅上,翻閱著各派送來的歲貢名冊。
秋生和文才帶隊去了異界試煉,山上的日常防務交給了雷刑長老。
毛小方坐在客座,手裡端著茶盞,卻頻頻看向後山禁地的方向。
這幾日他在茅山靜修,親眼目睹了這座千年道庭在神木反哺下的恐怖底蘊,道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踏、踏、踏。”
腳步聲打破了安靜。
四目道長風塵仆仆地跨過門檻。
“楊飛雲死了。九幽煉血大陣毀了。”四目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壺直接對嘴灌了一大口。
千鶴道長從內堂走出,眉頭微皺:“去了這麼久纔回來,有冇有偷懶啊。”
四目翻了個白眼:“你也就是命好,抱上了師弟的大腿,換做以前,楊飛雲能追著你砍三條街。”
九叔放下名冊,目光落在四目背後的紫銅寬劍上:“你在陰風穀,動用了神木的本源?”
“借了點雷霆。”四目收起玩笑的神色,壓低聲音,“師兄,楊飛雲死的時候,那顆七煞鎖魂心引出了一道極其古怪的氣息。不屬於陽間,也不像地府的陰神。師弟隔空出手,斬斷了那東西的窺視。”
話音剛落,大殿內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淡淡的紫金光芒在主座旁彙聚。
光芒散去,一名身穿紫金道袍、麵容英俊神聖的青年憑空出現。
正是林楓的神木真身。
“拜見神木。”
大殿內,九叔、四目、千鶴齊齊起身。
毛小方更是神色肅穆,一揖到底。
林楓擺了擺手,走到九叔旁邊的椅子坐下。
“那雙眼睛,來自修羅淵最深處。”林楓開口,大殿內掀起一陣驚雷。
九叔瞳孔微縮:“修羅淵?地府十八幽冥血淵的源頭?”
“不錯。”林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旱魃的本源,不過是那個存在當年隨手扔到陽間的一枚棋子。它想借楊飛雲的手重塑肉身,順便摸清茅山的底細。我斬了它一縷神識,斷了因果。”
千鶴道長按住劍柄,戰意升騰:“師叔,要不要殺下去?”
“你拿什麼殺?”四目瞪了他一眼,“那地方連十殿閻羅都不敢靠近,你一個人去送死嗎?”
林楓冇有理會兩人的鬥嘴,目光穿透大殿,看向遙遠的北方。
“陽間的因果已經了結。幽冥界的麻煩,纔剛剛開始。我斷了它的因果,它必然會把怒火撒在地府頭上。”
林楓起身,紫金道袍無風自動。
“這幾天,約束門下弟子,不要離開護山大陣。異界那邊的試煉照常進行,陽間的俗事,交給各派自己去處理。”
九叔點頭應下:“師弟放心,山門已經封鎖。九霄紫雷陣十二個時辰全開。”
林楓的真身漸漸虛化,化作點點紫光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一句低語在大殿內迴盪。
“有客人來了。去迎一下吧。”
客人?
九叔與四目對視一眼。
茅山如今封山,方圓五百裡都是絕對領域,誰能悄無聲息地靠近山門?
就在這時,大殿外突然傳來雷刑長老的一聲厲喝。
“什麼人!”
緊接著,九霄紫雷陣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
五百裡外的陣法邊緣,紫金色的雷雲瘋狂翻滾,在抵禦某種極其陰寒的入侵。
九叔身形一閃,化作一道劍光衝出大殿。
四目、千鶴和毛小方緊隨其後。
山門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層濃鬱的死氣遮蔽。
這股死氣不帶攻擊性,卻透著一股腐朽到極致的衰敗感。
雷刑長老手持法劍,如臨大敵地盯著陣法外的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極其狼狽的老者。
穿著一身殘破的紫袍,頭頂的烏紗帽缺了一角。
左臂齊根斷裂,傷口處冇有流血,灰色的霧氣在不斷溢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死死抱住的一本黑色古籍。
古籍的封麵上,裂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隱約能看到裡麵翻滾的無數亡魂。
九叔落下劍光,看清來人的麵容後,臉色大變。
“崔判官?”
來人正是地府首席判官,崔玨。
崔玨聽到九叔的聲音,艱難地抬起頭。
那張常年冷漠威嚴的臉上,佈滿了灰黑色的裂紋,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冇有理會九叔,而是撲通一聲,雙膝跪在茅山山門外的青石板上。
崔玨將那本殘破的生死簿高舉過頭頂,滿是掩飾不住的絕望,對著茅山後山的方向嘶吼出聲:
“幽冥界大亂!修羅淵倒灌酆都城!十殿閻羅重傷被困!”
“地府崔玨,叩請茅山神木救命!”
一片安靜。
茅山主峰上,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地底千米深處,百米高的混沌輪迴神木,睜開了那雙由雷火凝聚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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