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製文字,乃服衣裳。”
王羲之聲音悠悠。
謝安已閉上眼傾聽,細細感悟,忘了記下。
也有名士滿臉驚駭,不可思議,已經徹底懵了。
他們聽得出來,這是篇不可多得的啟蒙讀物。
一個字都不帶重複的。
四字成韻、音韻鏗鏘、結構嚴謹,涵蓋天地、人文、技藝,遠超一般蒙書。
字字珠璣,每一段都有著淺顯易懂的意思。
所謂深入淺出就是如此。
這是紀塵所著?
真不是假托紀塵之名?
紀塵出身低賤,年幼參軍,在與桓氏之前,能有讀書的機會?
後麵身為大將,更是征戰永無止息,又哪有作書的機會?
而且,這千字文所著的心境,不像是紀塵那樣的一代霸主.........
總不能是紀塵真的隻想做一介臣子吧?
“推位讓國,有虞陶唐。
弔民伐罪,周發殷湯。”
聽到這裡,名士們再度齊齊一震。
他們咬文嚼字。
覺得這是紀塵的真實心境體現。
叫司馬家退位讓國,複堯舜舊事呢。
否則,紀塵便是要打著弔民伐罪的口號,將司馬家遺臭萬年。
但冇人打斷王羲之繼續下去。
他們隻是一邊聽著,在心中慎重無比的思考。
此篇比之百家經典都要好。
必然要收錄,以作家中蒙學。
王家,一直很安靜。
直到王羲之將整篇千字文誦完,都久久未有人開口。
謝安都是雙眸呆滯,臉上掛著深深的震撼之色。
心中如巨浪翻滾。
他一直以為,紀塵不過霸王第二。
是純純軍功的產物,勇戰派的頂梁。
這種完全不通政治,不通文事,隻知道殺殺殺的神人是走不長遠的。
縱古觀今,殺殺殺,單純的暴力是可以推翻規則,但冇有規則約束的暴力,那種無序的暴力,是最低階的暴力。
低階暴力帶來的東西並不長遠。
要麼被反噬,要麼被其他暴力奪取。
就如大京。
就如匈奴漢。
就如石虎。
但現在。
事實證明,紀塵不是這樣的。
他小看紀塵了。
政治上,紀塵依舊頂著大晉朝廷冊封的征東大將軍,名正言順的京臣,以借貸關係和世家繫結,讓諸世家心理都是偏向於紀塵的,對紀塵一直有僥倖,從而不可能和大京朝廷齊心。
文事上,此等著作,多少名人雅士都輸了個徹底?
已充分說明紀塵不隻是屠夫,更是有大略的雄主!
謝安閉目不言,臉上的肌肉不斷抽動。
他在想,之後該怎麼做。
“彩!”
最後還是王羲之捧著書卷,率先打破沉寂。
“我自認飽讀詩書,可今日方纔知道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征東將軍當真是深藏不露!”
未來淝水之戰的先鋒謝玄苦笑。
“此文有氣骨,有天下心!不愧是征東大將軍!”
“音韻鏗鏘,氣象開闊,不纖巧、不浮華,既有蒙書之淺易,又含經世之厚重!”
這些名士,心中無論對紀塵如何觀感,但此刻的態度都是出奇的一致,各種誇讚之詞,不絕於耳。
紛紛想要抄錄下來。
讀過書的便是能懂。
這千字文,用作家中蒙學,必是一件美事。
他們佩服紀塵的格局,恐懼紀塵的手段。
紀塵突然著此蒙學之作,其中必有鬼!
“若諸位無事,我便先告辭了。”
王羲之想要送客。
如此雄文,當配他一筆書法!
要趁著現在在立場方麵挑不出來問題的時候,快點寫出來。
否則風雲變幻........
王羲之不顧眾人阻攔,急著離去了。
“知我心者,塵將軍也!”
下筆之前,他先飲酒,再細細品味起來。
他在調整自己的心境。
越品千字文,他就越是愛不釋手,覺得紀塵簡直是他的知己。
四字一句,尤其摻入農桑、地理、軍紀、民生一段,直戳江左清談虛浮之弊。
而他王羲之一生看不起空談!最反對空談誤國,認為在國家危難之際,人人應務實做事!
痛惜那些悠然遠想,超脫塵世的人才!
為此,他專門叱責過謝安。
隻是他一人,人微言輕,改變不了現狀。
現在多了個紀塵,與他竟是一般想法的實乾派,這著實讓他欣喜!
王羲之自然是想象不到。
紀塵抄的這千字文便是梁武帝命周興嗣從他王羲之的書法中拓取。
所以其意思的源頭,便是他王羲之!
王羲之不感覺親近,不暗暗稱絕纔是難怪了。
待到看見卷末——紀塵竟不以“征東大將軍”的身份,而是以後輩的身份,親筆致信,希望他能親書此篇,頒行天下。
王羲之心中更是升起一種感動。
誰能拒絕,被這樣的大英雄給禮遇呢?
王羲之動筆。
........................
謝府。
“紀塵,乃真英雄。”
謝安開口,已一眼看穿紀塵的意圖,這是要麵向全民、強調實用、打破知識壟斷,直指世家根基。
“紀塵,無家族,無後人,所以作此蒙學之作,又專門請逸少為其書寫造勢,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他想將其推廣,教化萬民。”
一言。
謝家的老輩子皆是冷汗直流。
寒門有書,世家何貴?
此子不除,江左世家如此自處!
可此子又憑什麼除?
“你確定?紀塵想讓黔首也讀書?”
謝家的老輩子隻能愚蠢的再問,心中始終懷著僥倖。
“不止如此,紀塵還想讓他們位列朝班。”
謝安補充。
“怎麼可能呢?黔首也配讀書識字?也配位列朝班?”
謝家的老輩子再次質疑。
“而今紀塵手下第一心腹王猛,其出身卑微,也不過黔首寒門而已。”
謝安回答質疑。
“聖人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紀塵怎能如此過分!”
謝家老輩子怒喝出聲。
謝安隻覺好笑。
您跟我喊這個有什麼用。
紀塵顯然是不認此事的。
紀塵顯然覺得就是要重視寒門,重視黔首,方可救世。
“乞活軍之強,是否根源便在此?”
謝玄突發奇想。
他心裡癢癢的,已不知不覺成了改良派。
覺得謝家也應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