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軟軟，去給那邊的老闆上酒。”
“好。”被點到名的少男不自在地扯了扯包臀裙，又借捋頭發的動作偷偷摸了摸安全罩，確認沒有走光風險後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水，向客人走去。
身處燈紅酒綠的酒吧裏，旦軟軟覺得四處投來的不懷好意的目光彷彿都實質化成灼熱的火，把自己燒得一絲不掛。
都怪那個阮綿綿……他不由得在心裏抱怨。說好是來錢快的正經場所，結果把自己騙到這種地方！——可是，綿綿他也不一定知道吧，他是個好男孩，平日裏也很關照自己。對，一定是有壞人蒙騙了綿綿呀！旦軟軟這樣說服了自己，心靈再度回歸純潔無瑕。
他全程低著頭，忐忑不安地把酒水放置好，立馬轉身逃離可能伸出的魔爪。
“等一下。”一道慵懶的聲音阻止了旦軟軟的行動。他隻好轉回身，但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地麵。
“抬起頭。”原先出聲的那人命令道。
旦軟軟別無它法，順從地抬起頭，猝不及防就與那人對視了。
她有著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角似乎總帶著笑意，可留心觀察就會發現她的深邃眸子裏有三分譏笑三分涼薄和四分漫不經心。高挺的鼻梁，優美的薄唇，還有那鋒利得能把桌子切成兩半的下頜線——這完美的臉，一定是母神的傑出之作。
當然，此刻的少年也掃視著眼前的少男。
清純的臉上化著並不合適的煙熏粧，卻也別有一番風味。順滑的黑發鬆鬆地落在肩頭，更加襯托出少男的單純美好。安全罩十分保守，輕薄的布料緊緊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出挺翹的蜜臀。
長得不錯的學生弟。見慣了美男辣弟的姬天行在心裏隨意地點評著。
“天行姐賭對了！”她旁邊的少年人露齒一笑，眉目張揚，“還真是個小美男。”
“嘖，你們品味就這樣？”另一個長相更成熟的人嗤笑一聲，沒有再看小男生第二眼，自顧自拿起氣泡酒抿了一口，又皺眉放下。
這時旦軟軟纔回過神，連忙低下頭掩飾通紅的臉頰，訥訥道：“女士們……沒有別的事……我要先回去了。”天姥姥保佑啊，趕快讓他離開吧！
可惜天姥姥沒有保佑他的義務——個性張揚的少年壞心眼地伸出手攔住他：“急什麽，來陪我們喝酒。”
旦軟軟又驚慌起來，趕緊用目光向不遠處的胭哥求助，但胭哥隻是笑了一下，朱唇開合。“把握機會。”軟軟讀懂這句唇語，絕望極了，不得不聽從少年的指示，坐在她的左邊。
“小辣弟，你叫什麽？”少年遞酒給他，“能喝嗎？”
旦軟軟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喝酒。他是個好男孩，連化粧都沒學會，臉上的粧容也是胭哥幫忙化的。他一心隻有學習，渴望通過學習改變自己的命運。“我不喝酒。”
“嘖，行吧，呆鴨一隻。天行姐，我和你換個位置，你來勸勸他。”少年笑嘻嘻地說，站起身和姬天行交換了位置。
清冽的氣息撲麵而來，軟軟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天姥姥！安全罩千萬要把喉結的活動嚴嚴實實地蓋住啊。
“抬起頭。”天行又命令道，“看著我的眼睛，你叫什麽名字？”
旦軟軟感到自己是一個木偶，一舉一動都由麵前這個女人掌控。他怯怯地和天行對視著，沉溺在那雙深邃的眼眸，“我叫旦……”不，不行，不能留下自己在這裏打工的痕跡。他急中生智，給自己取了巧妙的化名：“旦曉曉，我叫旦曉曉。”
“旦曉曉，把這杯喝了。”姬天行貼心地補充，“酒精濃度很低。”
“姬天行，”沉穩一些的青年滿頭黑線，“這是我點的酒，這樣慷她人之慨不好吧？”
旁邊的少年揮了揮手：“姰姐別生氣，我幫你點別的。”
旦軟軟不知所措地望著姬天行，內心全是懊悔。他一向人淡如菊，也不知道該怎麽調停衝突。
姬天行已經親手把酒遞到他唇邊，他隻好微微啟唇。就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刹那，旦軟軟感覺肩膀被人用力握住了。
“軟軟！你怎麽在這種地方！”蘇葉生氣地質問著他。
“蘇葉姊姊，我、我……”旦軟軟沒想到青梅蘇葉會在這時候出現，腦子頓時一片空白，幾乎要暈死過去。
“你啊！”蘇葉拉住他的手，強硬地拽著他離開。穿著高跟鞋的旦軟軟跌跌撞撞，一邊央求她走慢些，一邊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扯著裙子。
蘇葉瞥了眼他的裝束，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如果擔心蛋露出來，就不應該穿成這樣！”
旦軟軟宛若遭受晴天霹靂，小臉煞白，忍不住小聲嗚咽。
他在蘇葉的冷眼裏重新從後門進入酒吧，退還工作服，換回自己的衣服。胭哥臉色很不好看，直到蘇葉給出違約費才喜笑顏開。他賣弄風情，邀請蘇葉喝一杯。蘇葉皺著眉頭拒絕，帶著矯軀輕顫的旦軟軟回家去了。
在旦軟軟一次又一次的流淚與央求中，蘇葉終於答應不把這件事告訴旦軟軟的舅舅。
“軟軟，你要懂得自愛，別讓旦男士傷心。”蘇葉憐憫地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家去了。
旦軟軟上樓，回到熟悉的居所。
舅舅今天休假，但他一刻也閑不下來，擦擦洗洗了半天，此刻正在拖地。見外甥回家了，他把拖把靠在一邊，雙手在圍裙上蹭著：“軟軟回來了，和同學玩得開心嗎？你先喝口水，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
旦軟軟強顏歡笑著應付舅舅。
晚上，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腦子裏控製不住地勾勒出那位“天行姐”的身姿。
她看上去年紀並不大，留著一頭蓬鬆的卷發，五官還存有少年氣。也許和自己是同齡人。這個猜測讓旦軟軟感覺兩人距離近了不少，他忍不住微笑起來。然而，兩個人畢竟還是兩個世界的人。思及此，軟軟不禁憂傷。
她的姓是什麽呢？旦軟軟又開始天馬行空地猜測著。
輾轉反側許久，旦軟軟有了睏意。就在這時，腦海裏突然浮現出舅舅操勞的背影，他不由得熱淚盈眶。
母親啊！你怎麽如此狠心離去，留下我和舅舅相依為命！沒有一個女人主事，這個屋子甚至不能稱之為“家”。
旦軟軟回憶起八年前的往事。有一天放學回家，舅舅高興地告訴他，他要有個妹妹了。不苟言笑的母親難得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問他喜不喜歡妹妹。
“喜歡！”他歡快極了。
全家人都那樣期盼著妹妹的降臨，現實卻給她們潑了一盆冷水。
那日舅舅愁苦地推開家門，在哭訴中軟軟知道了這個胎兒原來是男胎。
軟軟的眼淚沾濕了枕巾，他不願再回憶下去，隻希望永遠忘卻母親難產那日的記憶。可憐的母親，可憐的弟弟……
自那以後，舅甥二人形影相弔。舅舅起早貪黑供自己上學，兩個人過著清貧但安穩的生活。
旦軟軟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著，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
愛你老舅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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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軟軟的做題思路。
“來了——”他開啟門，看到氣喘籲籲的阮綿綿。
“慢死了。”化著全粧的少男翻了個白眼，不客氣地邁腿踏進來。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衛生間開始補粧。
“旦軟軟，你家的燈又壞了！”阮綿綿發著牢騷走出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出小鏡子補粧。
“晚點我去找蘇葉。”軟軟心裏又泛起愁苦之情。看吧，家裏沒有頂事的女人，連更換燈泡都如此麻煩。
“綿綿，還是稍微鍛煉一下吧，我家就二樓，哪至於爬得這麽累？”出於好心，軟軟勸道。
“我纔不要變成牛蛙呢。”綿綿瞪他一眼，“慊我臭？”
當然不是。少男在身上噴滿了好聞的香水，完全掩蓋了體味。
阮綿綿一向自傲於自己纖弱的身段，立誌減到七十斤，哪願意增加肌肉破壞自己充滿美感的纖細線條。
“為什麽不回我訊息？”阮綿綿一邊撲粉一邊問。
旦軟軟開啟手機，這纔看到來自阮綿綿的99 訊息。“對不起，我一直沒看手機。”
“得了吧。”阮綿綿關上鏡子，沒說信還是不信，迫不及待地問：“昨天蘇姐姐真去抓你了？”
旦軟軟難為情地點點頭。
“哎，錯過了一出好戲。”阮綿綿歎氣，“昨天她來問我你在哪，我就實話實說了。怎麽樣，昨天酒吧裏有帥姐嗎？”
“……綿綿，你暑假作業做完了嗎？還有一週就開學了。”
“寫個屁。”綿綿站起身，抓起包就要走，“本來是要帶你去酒吧玩的，不去就拜拜。”見軟軟沒有挽留的意思，他蹬著坡跟涼鞋“噠噠噠”地走了。
旦軟軟發了會兒呆，繼續埋頭做題。數學題也太難了。他歎了口氣，無比羨慕女生的思維和腦子。
後來的幾天都很平淡，一如他往常的生活。開學前一天的早上，阮綿綿奪命連環call，讓軟軟把作業送去給他抄。
開學當天下午，阮綿綿破天荒地自己來還作業了。
“哎呀，因為是我家寶寶幫我寫的。”阮綿綿欣賞著自己的亮鑽美甲，聲音嗲嗲的，“你想問我們怎麽認識的？就是刷到她的朋友圈啦，哎，我給你發過訊息，你一點都不看。”
旦軟軟一邊道歉一邊開啟聊天框，看到綿綿發來的一大段文字。
“我第一次！在同齡女人的朋友圈！看到長相普通的男朋友的素顏！！誰懂大早上刷到一對沒有化過粧，沒有擺拍感，沒有網感，也絲毫沒有精緻感的普通人的戀愛九宮格的震撼，我上次看到這樣的情侶照片還是我媽和她配子的相簿裏，所以我特別特別特別震撼……尤其是女生是土生土長的令城人，之前我倆見麵的時候她還抹發蠟，修眉毛，而且聽說她自己熱愛健身，很注重身材管理，我還以為她對男朋友精緻度要求會更高，結果完全相反。
“我大受震撼，反正我從小看到身邊的令城少姥的男朋友照片一個比一個精緻，要麽就是現在很火的野生感網感，這種素顏樸素照片，居然在男人和男人的關係之外還能看到，哇！難道說她雖然長得像女的但其實是個男人?
“太離奇了，我懷疑朋友圈被病毒入侵了，往下劃了兩頁，看到了另一對小情侶發的(男生精緻美男，女的也是個人的)情侶照，安心了。再回去看看她倆的照片，她們春天出去采花了，兩人拿著花拍對稱動作，臉都笑的格外燦爛，這種發自內心的尊重並喜歡自己的男朋友本身的樣子，如此高尚的品質居然會在一個女人體內出現，哇！
“sis！我實在太心動了，已經狠狠出擊！等待我好訊息！！”
旦軟軟繼續往下滑動，後麵的是一張聊天記錄截圖，隻截了一部分。
世界第一可愛小綿羊：畢竟哥哥的腿比我細，穿短裙也更好看。我每次穿○絲都覺得像豬蹄嗚嗚嗚。
cruch：你穿○絲？發來看看。
“就這麽輕鬆拿下。”阮綿綿搶過他的手機扣在桌上，“別看了，我給你看看她照片。”
渾身冒著戀愛泡泡的少男洋洋得意地炫耀著自己的戀情，旦軟軟聽著聽著開始走神。他想到了天行，但很快把她趕出自己的腦海。明天就要開學，他的思緒飛回那張熟悉的課桌，課桌旁邊整齊地放著他的學習資料，他端正地坐著，手裏握著筆，刷刷刷地奮筆疾書。
講台上，班主任結束冗長的動員講話，提起最後一件事：“明天有個新同學加入班級，希望大家和她好好相處。”
聞言，旦軟軟看了看旁邊的空桌，思考著要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希望能和這個新同學好好相處，一起為高考加油。還有，希望她能長得好看點。懷揣著每個少男都會有的酸澀心事，旦軟軟暗暗臉紅。
這次，他終於如願以償。
高挑的少年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姬天行。
從少年出現那一刻起，旦軟軟腦子就開始嗡鳴。姬？真是一個很好聽的姓氏。
姬天行隨意地做了自我介紹，班主任讓她坐到唯一一個空位上。
旦軟軟猛然回過神，看見少年目不斜視地走路，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不，她不可能認出我。軟軟回憶起不堪的經曆，緊張到發抖。
姬天行什麽都沒帶，安然坐下，微微側過頭打招呼。
“早上好，旦曉曉。”
她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