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糰子生產------------------------------------------,是個懶洋洋的春日午後。,走路都慢悠悠的,不像以前那樣上躥下跳。她跟李蓮花說:“糰子是不是吃太多了?你老偷餵它魚乾。”,然後用一種“你怎麼這麼笨”的語氣說:“蘇蘇,它要生小貓了。”,刀差點剁到自己手指。“什麼?!”“它是母貓。”李蓮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點點彎,像是忍了很久的笑,“你不會一直不知道吧?”,把糰子翻過來看了半天,然後臉紅了。“……我以為它隻是胖。”。不是那種淺淡的、客氣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笑聲。很短,像被風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可蘇蘇聽見了。她來這裡這麼久,第一次聽見他這樣笑。她蹲在地上,仰頭看他。他坐在門檻上,午後的陽光照著他半張臉,他微微側著頭,大概是在感受光影的變化。那個笑容還冇有完全從他臉上褪去,留下一點彎彎的痕跡。蘇蘇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說:你笑起來真好看。她想說:你應該多笑一笑。她想說:我喜歡你笑的樣子。可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低下頭,摸了摸糰子圓滾滾的肚子,小聲說:“你藏得可真深啊,糰子。”,更輕,但更真。,蘇蘇緊張得像個要當爹的人。她把她所有乾淨的布都翻出來了,又燒了一大鍋熱水,在李蓮花麵前擺了一圈。糰子躺在她用舊棉襖鋪的窩裡,喘著氣,看起來很不舒服。蘇蘇急得直轉圈:“怎麼辦怎麼辦它會不會很難受要不要幫忙我不會接生啊——”“蘇蘇。”李蓮花的聲音很平靜。“你轉得我頭暈。”“可是——”“貓會自己生。”他說,語氣像在哄一個緊張過度的孩子,“你安靜坐著,陪著它就好。”,可屁股像長了刺一樣坐不住。糰子每發出一聲細微的叫聲,她就渾身一緊。李蓮花大概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繃著,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彆怕。”他說。,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可蘇蘇的麵板上還留著他的溫度,像被燙了一下。她轉頭看他。他的臉在燭光裡看不太清楚,可她總覺得,他的耳朵尖好像有一點紅。她不敢確定。她從來不敢確定。
第一隻小貓出生的時候,蘇蘇差點哭出來。那麼小,那麼小的一團,濕漉漉的,閉著眼睛,在糰子的肚皮上拱來拱去。糰子舔著它,發出溫柔的呼嚕聲。
“李蓮花!”蘇蘇的聲音都在抖,“生了生了!好小!好可愛!”
她抓著他的手,想讓他摸一摸,可剛碰到那隻小貓就縮回去了——她怕自己力道不對,怕傷著那個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你摸摸看。”她把他的手輕輕拉過來,停在小貓上方一寸的地方,“很輕很輕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後慢慢地、試探地落下去。指尖碰到那隻濕漉漉的小生命時,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怎麼樣?”蘇蘇盯著他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燭光跳動著,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蘇蘇看不清他的眼睛。“……很軟。”他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得多。蘇蘇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她冇有問——可她猜,他大概是想起了什麼。
那一夜,糰子一共生了四隻小貓。兩隻橘色的,一隻黑白花的,還有一隻是純白的,白得像一團雪。
蘇蘇給它們取了名字。大的那隻橘貓叫“橘子”,小的那隻叫“橙子”。黑白花的那隻叫“芝麻”。那隻白色的,她猶豫了很久,最後說:“這隻像你,白白的,就叫‘蓮花’吧。”
李蓮花愣了一下。“你說像誰?”
“像你啊。”蘇蘇抱著那隻小白貓,湊到他麵前,“你看,清清冷冷的,安安靜靜的,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貓。”
他冇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蘇蘇聽見他輕輕歎了口氣。“……隨你。”蘇蘇笑了。她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他把臉轉向另一邊,可蘇蘇看見他的嘴角,又浮現出那種很淺很淺的弧度。
後來的日子,他們的家就突然熱鬨起來了。四隻小貓會跑會跳之後,整個院子都成了它們的遊樂場。橘子和橙子像兩個小土匪,哪裡都敢去,什麼都敢抓。芝麻稍微文靜一點,但也是個悶聲乾大事的——有一天蘇蘇發現它把李蓮花的鞋叼到了樹上。那隻叫“蓮花”的白貓,倒是最安靜的。它總是趴在李蓮花的膝蓋上,或者縮在他的枕頭邊,像一坨融化了的雪。
“它跟你真是一個性子。”蘇蘇一邊掃地一邊說,“都愛曬太陽,都不愛動,都……”她想說“都讓人想抱”,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李蓮花冇追問,隻是伸手摸了摸那隻小白貓的下巴。貓眯著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他的表情很柔和,是她很少見到的那種柔和——冇有防備,冇有距離,隻是一個坐在春日陽光裡、摸著一隻小貓的人。
蘇蘇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很久。他大概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怎麼了?”
“冇什麼。”她說,“就是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看。”
他又冇接話。他總是這樣,在她快要碰到他心門的時候,輕輕地把話題關上了。不是用力地關上,不是摔門,隻是很安靜地、很禮貌地、像怕傷到她一樣,輕輕地關上了。蘇蘇不怪他。她知道他不是不想開,他是不會開。或者說,他從來冇有人教過他,心門是可以從裡麵開啟的。
有一天夜裡,蘇蘇起來喝水,發現他還冇睡。他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隻小貓——是那隻白色的“蓮花”。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髮和白衣都染成了銀色。小貓在他手心裡睡著了,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冇有發現蘇蘇在看他。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碰小貓的額頭。那個動作那麼輕、那麼溫柔,像怕驚動什麼。她冇有走進去,她靠在門外的牆上,然後她聽見他輕輕笑了一下,是對貓笑的,很輕很輕。蘇蘇想:總有一天,他也會對她笑成那樣的。不是客氣的,不是淺淡的,而是真正的、冇有防備的笑。總有一天。
日子就這樣過著。種菜,喂貓,煮粥,灶台上永遠溫著一壺水,門口的青石板被他們踩得越來越光滑。蘇蘇和他之間,還是那樣。
蘇蘇有時候會想,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也挺好的。不用確認什麼關係,不用承諾什麼永遠。隻要他在,她在,糰子在,小貓們在,菜地裡的白菜在,院子裡的花在——一切就都很好。
有一天傍晚,蘇蘇抱著那隻白色的“蓮花”坐在門檻上,李蓮花坐在她旁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蘇蘇。”
“嗯?”
“你什麼時候回去?”
蘇蘇愣了一下。“回哪兒?”
“你的世界。”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蘇蘇把懷裡的貓抱緊了一點。“我不回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落下去,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橘色的光。然後他說:“你的世界……應該比這裡好。”
“我的世界冇有你。”蘇蘇說。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見竹葉落地的聲音。他冇有說話。蘇蘇不敢看他。過了很久,她聽見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不是拒絕的,不是無奈的,而是一種柔軟的歎息。
“蘇蘇。”他說,聲音很輕。
“嗯。”
“……糰子好像餓了,你去給它添點糧吧。”
蘇蘇抱著貓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頭。他坐在那裡,臉朝著她的方向。黃昏的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總覺得,他在看著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彆的什麼。蘇蘇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捨不得你。他聽見你說“我的世界冇有你”的時候,心跳快了。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敢。沒關係。蘇蘇笑了一下,雖然知道他看不見,但她還是笑了。
“我去給糰子添糧。”她說,“你要喝粥嗎?今天煮了紅薯粥。”
“……好。”
身後的黃昏裡,那隻叫“蓮花”的白貓跳回他膝上,他伸手摸了摸它,動作很慢很慢。蘇蘇知道,他需要時間。
風從竹林裡穿過來,把院子裡的蘿蔔纓子吹得東倒西歪。籬笆門上的竹篾在風裡發出細細的吱呀聲,像誰在輕輕歎息。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根在土裡,纏著,分不開。
她忽然想,如果那個世界裡有人問她,你在那裡做了什麼。她會說,我養了幾隻貓,種了一片蘿蔔。我學會煮粥了,粥裡放四顆棗,很甜。
我陪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