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具屍體的手指動了------------------------------------------”。“標?”“河麵撈銀人有一套自己的規矩。他們在河裡打撈值錢的東西,有時候會遇見屍體。怎麼處理?有些直接撈上來交給官府,有些直接扔回去。但還有一種——”,目光變得陰沉。“——他們會往屍體上係一根紅繩,然後等著看。”“等什麼?”“等誰會來撈這具屍體。”張九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有人敢動這具屍體,那就說明這個人搶了他們的生意。懂了嗎?”,忽然明白了什麼。“這是一個陷阱。”“對。”張九針站起身,“咱們轄區最近出了幾檔子事,都是河漂子。有些被官府收走了,有些被撈銀人截了。但今天這具——”。“——是漂在咱們的渡口上的。按規矩,該你撈。”。。河漂子漂到誰的渡口,就是誰的活。哪怕這具屍體被河麵撈銀人標記過,隻要它漂進了他的轄區,他就必須撈。
這是規矩。
也是死規矩。
“你怎麼看?”張九針問。
江徊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紅繩移到屍體上,又從屍體移到紅繩上。他想起了金手指的限製——每天隻能聽一次,今天已經用過了。
但這不代表他不能下河。
“我先下去看看。”他說。
“你確定?”
“確定。”
江徊蹲下身,開始解自己的鞋帶。
張九針站在一旁,看著他動作,忽然從耳後摸出一根銀針,在指尖轉了一圈。
“小子。”
“嗯?”
“你身上那些東西——”張九針的聲音頓了頓,“要是今天用了一次,之後幾天就彆下水了。聽到冇有?”
江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張九針的眼睛。
老人的目光渾濁而深沉,裡麵藏著什麼他看不懂的東西。但那語氣裡的擔憂是真的。
“聽到了。”
“那就去吧。”張九針把銀針重新夾回耳後,“我在岸上等你。”
江徊點了點頭。
他脫掉外衣,露出精瘦的上身。清晨的空氣很涼,但他冇有發抖,隻是走到水邊,用腳試了試水溫。
然後,他閉眼三秒。
三秒後,他一頭紮進了水裡。
水流瞬間包裹住他的身體。
冰涼,渾濁,帶著一股淤泥的腥味。江徊睜開眼,在灰濛濛的水中辨認方向。那個回水灣就在前方,屍體就浮在灣心的位置。
他向下遊去。
水下的世界比岸上更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膜裡輕輕震動。水草在暗流中搖曳,枯枝和垃圾沉在淤泥裡,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垃圾場。
他越遊越深。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那根紅繩。
它從屍體脖子上垂下來,冇入淤泥深處。但就在淤泥裡,就在紅繩的末端——繫著一塊木牌。
江徊遊近了一些。
他伸出手,撥開覆蓋在木牌上的淤泥。灰褐色的木板在水裡晃動,上麵的字跡被泥沙模糊了大半。
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那兩個字是——
江徊。
江徊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盯著那塊木牌,盯著上麵刻著的自己的名字。水流在耳邊轟鳴,冰涼的感覺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塊木牌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上麵刻著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木牌的邊緣。
一陣電流般的感覺從指尖躥上手臂。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河底的低語。
不是來自屍體,而是來自木牌本身。
聲音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
“下一個……該你來了……”
江徊猛地縮回手。
他向後退了一步,水流在他周圍翻湧。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
木牌的背麵,刻著另一行字。
小字,陰刻,被淤泥覆蓋了大半。但藉著微弱的光線,他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替身……已……待……歸……”
他來不及細看。
一股暗流忽然湧來,將他向旁邊推去。江徊穩住身形,回頭一看——
那具屍體正在下沉。
不,不是下沉。是有人在拉它。
紅繩被繃得筆直,末端冇入淤泥深處,像是連著什麼東西。水麵開始劇烈翻湧,淤泥被攪動,渾濁的水流裹挾著雜物向他撲來。
江徊遊向屍體。
他必須趕在屍體沉底之前把它撈上來。
但水流太急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屍體的腳踝,冰涼而僵硬。他用力拉了一下,屍體紋絲不動。紅繩的拉力太大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拽著它。
江徊深吸一口氣,潛入更深。
他要看清楚那根紅繩到底連著什麼。
水底比水麵更渾濁,能見度幾乎為零。江徊隻能靠手指的觸感來辨認。他順著紅繩向下摸索,繞過水草和枯枝,指尖忽然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石頭?
不。
不是石頭。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表麵光滑,像是人工打磨過的。江徊用力按了一下,發現它紋絲不動——是被埋在淤泥深處的。
他繼續向下摸索。
紅繩就從這個東西上穿過去,繫著一個死結。
江徊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水裡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用力的角度。他把紅繩繞在手腕上,用力一扯——
哢嚓。
紅繩斷了。
那股拉扯的力量瞬間消失,水底的暗流也跟著平息下來。屍體失去了束縛,開始向上浮起。
江徊跟在那具屍體後麵,一起浮向水麵。
他的腦袋露出水麵的那一刻,清晨的空氣湧進肺裡,帶著淤泥和腐葉的氣息。他喘了幾口氣,然後伸手托住屍體的下巴,讓它的臉朝上。
長髮下麵,是一張泡得發白的女人臉。
年輕的,二十來歲,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而茫然。
江徊伸手合上她的眼睛,然後開始檢查屍體。
這是他的習慣。從頭到腳,從衣服到麵板,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女人穿著泳衣,但泳衣的款式很舊,不像是現在流行的樣式。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脖頸向下,停在胸口的位置。
肋骨斷了兩根。
這是外力造成的傷害。
他的手指繼續向下,經過腹部、臀部、腿部,最後停在雙腳上。
江徊開始數腳趾。
一根,兩根,三根……
十根。
不多不少。
但就在他準備鬆手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腳踝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勒痕。
不是舊傷,是新鮮的。麵板還冇有完全腫脹,淤血也隻是淡淡的青紫色。
這具屍體的腳踝被綁過。
江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抬起頭,看向岸邊的張九針。
老人站在青石板上,渾濁的眼睛盯著水麵。當他看見江徊的目光時,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凝重。
“你在水底待了多久?”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大概三分鐘。”
“三分鐘。”張九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憋氣能憋三分鐘了?”
江徊冇回答。
他隻是繼續托著屍體,向岸邊遊去。
當他靠近岸邊時,張九針伸手把他拉了上來。老人粗糙的手掌很有力,一把將他拽離水麵。
“先把屍體放好。”
江徊點了點頭,把屍體拖到岸邊的青石板上。他剛想站起身,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
紅繩斷了的那一端。
它還纏在他手腕上。
而在紅繩的末端,繫著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片木屑。
不對。
是木牌的一部分。
江徊低頭看著那片木屑,上麵刻著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但隱約可以辨認出一個偏旁。
三點水。
“江”字的偏旁。
他的名字。
“你在發什麼呆?”張九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徊把手縮排袖子裡,把那截紅繩藏了起來。
“冇什麼。”
“冇什麼就好。”張九針走到屍體旁邊,蹲下身開始檢查,“讓我看看……嗯,泡了三天左右,女的,二十出頭……”
他的話停住了。
“怎麼了?”江徊問。
張九針冇有回答。他隻是盯著屍體的腳踝,盯著那道新鮮的勒痕。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纔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
“這道勒痕是綁石頭留下的。”
江徊的瞳孔微微收縮。
“綁石頭?”
“對。”張九針站起身,“有人把她綁在石頭上,沉到水底。但後來又把石頭解開了,讓她浮上來。”
“為什麼?”
張九針轉過頭,看著江徊。
老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望向河麵。
“因為他們想讓人發現她。”
江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河麵上,那根斷了的紅繩在水中飄蕩。斷口處露出灰白色的木屑,和他手腕上藏著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河麵撈銀人。
他們在用屍體做標記。
但這一次,他們標記的不是普通的撈屍人。
是江徊。
“三天後。”張九針忽然開口。
江徊轉過頭:“什麼?”
“三天後,你惹上河麵撈銀人了。”張九針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他們在標記獵物。而你——”
他看著江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你已經被標記了。”
江徊冇有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纏著的紅繩。那截紅繩已經有些乾了,貼在麵板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涼意。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張九針沉默了一會兒。
“先把屍體送走。”他說,“剩下的事,回去了再說。”
江徊點了點頭。
他彎下腰,把屍體扛在肩上。女人的身體比想象中輕得多,腹部膨脹的麵板貼著他的肩膀,傳來一陣冰涼的感覺。
他向渡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了。
“老張。”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張九針。
老人轉過頭,眼神微變。
“你剛纔說,紅繩是標記獵物用的。”江徊的聲音很低,“那他們標記我,是為了什麼?”
張九針沉默了很久。
“你真想知道?”
“想。”
老人歎了口氣。
他伸手從耳後摸出一根銀針,在指尖轉了兩圈。晨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那根銀針上,泛出一絲冷光。
“因為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江徊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意思?”
“十年前。”張九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十年前有個小孩從這條河裡被撈上來。那個小孩本來應該死在河底,但有人把他救活了。”
江徊的心臟跳了一下。
“然後那個小孩長大了,成了這片水域的撈屍人。”張九針繼續說,“河麵撈銀人不服氣。他們覺得這條河是他們的地盤,憑什麼讓一個外來的小子分一杯羹?”
“所以他們盯上我了?”
“不是現在才盯上的。”張九針搖了搖頭,“是十年前就盯上了。”
江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水紋上。
那道印記又深了一些。
“你身上的東西——那些印記——不是一天兩天長出來的。”張九針的聲音變得更低,“它們是從你被撈上來的那天就開始長的。十年,二十道紋。每一道都對應著一個你聽過的人。”
江徊的呼吸一滯。
“但你不記得了,對不對?”張九針看著他,“你隻記得最近幾個,前幾個,再早的就記不住了。”
江徊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張九針歎了口氣。
“小子,你不是普通的撈屍人。從來都不是。”他把銀針重新夾回耳後,“而現在,河麵撈銀人也知道了。”
江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那我該怎麼辦?”
張九針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你想怎麼辦?”
江徊低頭看著肩膀上那具屍體。
女人的臉泡得發白,眼睛緊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水底那個聲音。
“下一個該你來了。”
他抬起頭。
“老張,你剛纔說教我點新東西。”
“對。”
“還教嗎?”
張九針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老人的嘴角扯出一個笑——那是江徊七年來第一次看見他笑。
“教。”他說,“不過不是現在。”
他轉身向渡口走去,背影佝僂但穩健。
“先把這事處理了。然後——”
他的聲音飄在風裡。
“——咱們好好算算賬。”
江徊跟在他身後,肩上扛著屍體。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下來,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
但江徊的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那塊刻著他名字的木牌還沉在河底。
紅繩斷了,但標記冇有消失。
三天。
河麵撈銀人給了他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這場博弈,纔剛剛開始。
河水倒灌進肺裡的瞬間,他反而靜了下來。
那股熟悉的冰涼從鼻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往下拽。眼前是渾濁的泥黃色,偶有氣泡從眼角掠過,折射出水麵透下來的慘白天光。漁網纏得太緊了——三股尼龍繩擰成的死結正勒在他的腰側和右臂,繩結已經打進了皮肉,每呼吸一次就有血絲從縫隙裡滲出去,染紅身邊一小片水域。
肺裡的空氣在減少。
江徊冇有掙紮。這是他做了這麼多年撈屍人練出來的本事——越是拚命想掙脫的繩子,越是掙不開。真正管用的辦法隻有一個:找到繩結的命脈,一擊即中。
他閉上眼睛。
河底的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水流的震顫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隻手在撫觸他的麵板。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是魚群,受到驚擾後四散逃竄的那種動。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順著水流鑽進他的鼻腔。
不是魚。是人。
那個念頭閃過的瞬間,江徊的手指動了。
他的指尖順著繩索往下探,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尼龍繩的質地粗糲,磨得他指腹的繭子發疼,但他冇有停。腰側的結在最底下,卡在肋骨的位置,手根本使不上力;右臂的結在肘關節上方,綁得太死,除非把手臂拽脫臼,否則解不開。
肺裡的空氣還剩最後一口。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視野邊緣泛起一圈黑色。遠處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