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斯很快調整呼吸,控製著麵部肌肉,緩緩轉身。
此時的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掛著一副被陌生人突然叫住時那種恰到好處的疑惑。
還有一臉疲憊的不耐煩感。
“你好,有什麼事嗎?”
伊萊斯看著台階下方的青年,語氣平淡地詢問道。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黑色風衣。
雖然長相普通,但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
聽到伊萊斯的回應,青年向上靠攏了幾步,站在了距離伊萊斯三個台階的位置。
“嘿大叔,抱歉打擾您休息。”
他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素描畫像,在他麵前展開。
伊萊斯差點破功。
大大大大叔嗎?!
這可太冒犯了!
“叫我先生就好。”
他顯然沒意識到從島上回來至今,自己臉上的鬍子有多紮人。
再留上一段時間,他就能當黑鬍子。
“好的,這位先生。”
“我似乎還沒跟您談過。”
“您今天在酒店時,是否見過這位先生?”
畫紙上用炭筆勾勒出了一張陰鬱的臉。
赫然是那個死去的秘術師——弗斯。
伊萊斯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裝模作樣地湊近了一些,眯了眯眼睛,藉著走廊裡昏暗的煤氣燈光,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既然是大叔,那麼眼神不好很正常吧?
“沒印象。”
幾秒鐘後,伊萊斯搖了搖頭,表情很自然。
“這人長得挺晦氣的,要是見過我應該記得。”
“他是這裏的住客?”
伊萊斯反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好奇,就像每一個愛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是的。”
青年收起畫像,觀察著伊萊斯的表情,語氣平緩地說道:
“很遺憾,這位先生在今晚早些時候去世了。”
“去世了?”
伊萊斯挑了挑眉,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驚訝,隨後迅速轉化為一種禮節性的惋惜。
“那真是太遺憾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誠懇,就像是在哀悼一個素未謀麵的鄰居。
“他死在城西的海灘上,您今天之內去過那裏嗎?”
“那倒是沒有。”
伊萊斯一臉沉思的表情。
“有人殺了他?”
“老天,赫斯汀港的治安什麼時候能好點!”
他一臉牢騷。
當然,他知道對方會因為審訊時的敏感對他的這個問句起疑。
青年笑了笑。
“我似乎沒說這位先生是被殺害的吧?”
伊萊斯嘲弄似地乾笑了兩聲。
“你叫住我,不就是在調查麼?”
“他要是正常死亡,你就不會問我了。”
這兩句話瞬間打消了青年的疑慮,他感到對方似乎在嘲笑他的智商。
可惜他證據不足。
“那您既然知道我在調查……”
“那麼先生,現在已經接近零點了。”
青年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目光灼灼地看著伊萊斯。
“冒昧問一下,這麼晚的時間,您去哪了?”
伊萊斯大腦在飛速運轉。
“是啊!”
“好不容易休假了,原本想去喝一杯。”
伊萊斯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他故意說得很含糊。
在這種情況下,麵對這種專業人士的盤問,一旦說得太詳盡,對方反而會覺得你不自然,是在背好的台詞。
而如果話太少,支支吾吾,又容易讓對方讀出自己臉上的心虛。
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說太清楚,保持一種對待陌生人的疏離感,又能側麵透露出自己的身份和狀態。
這樣更容易取信於人。
並且,說謊要遵循“三七分原則”。
三分真,七分假。
真的是:他確實放假了,也確實心情不好。
假的是:他不是去喝酒,而是經歷了很多。
“喝酒?”
青年皺了皺眉。
“哦?可如我所見,先生似乎並沒有喝酒?”
青年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犀利。
空氣瞬間凝固。
伊萊斯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如果解釋不清楚為什麼說去喝酒卻沒喝,那他今晚就得去局子裏喝茶了。
“再別提了!”
伊萊斯突然猛地一揮手,臉上原本的無奈瞬間轉化為了煩躁和憤怒。
就像是一直壓抑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是想去喝酒來著!”
“赫斯汀港的這個治安,讓我怎麼喝?”
“我剛走了幾步,錢包!現金!全被搶了!”
伊萊斯指著自己滿是泥點的褲腿,唾沫橫飛地抱怨。
倒打一耙。
將自己包裝成一個被搶劫的受害者。
這樣一來,身上沒有酒味就合理了,褲腿的泥點子也合理了,而此刻的壞情緒和晚歸更是合情合理!
“所以……”
伊萊斯沒給對方思考的時間,抬了抬眼皮,用充滿怨氣和質疑的眼神瞥向對方:
“你是警察?”
“你們他媽的就知道管這種死人的案子。”
“我在街上被搶劫的時候,你們在哪?”
“怎麼?搶劫犯給我殺了你們才樂意管?”
“而現在,我隻想睡覺,可否不要打擾我休息?”
“我不管這個人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伊萊斯越說越起勁,完全代入了一個剛丟了錢的憤怒市民角色。
青年顯然沒料到對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愣了一下,原本那種審視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呃……太遺憾了,先生。”
青年趕忙擺了擺手,試圖安撫這個炸毛的男人。
“替您感到抱歉,真的很不幸。”
“隻是……我並不是警察。”
他指了指自己風衣上的徽章。
“我們隸屬於特殊的偵探部門,隻負責這起特定的案件。”
“如果您遺失的財物數額較大,那最好早一些去附近的警署報案。”
“報案?”
伊萊斯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算了吧!”
“等那幫警察慢吞吞地找到那些該死的傢夥……”
“我的錢早就被他們揮霍完了!”
這一套連招下來,直接把青年給整不會了。
這也太真實了。
這種對警察的不信任和怨氣,簡直是維倫王國每一個下層市民的真實寫照。
“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青年有些尷尬地陪笑。
他已經基本排除了這個男人的嫌疑。
一個剛被搶劫,滿腹牢騷的倒黴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能幹掉刻度二秘術師的狠角色。
“哼!”
伊萊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直接扭身繼續上樓。
那背影充滿了憤怒和疲憊。
但實際上。
從剛才開始,他一直插在風衣側兜裡的雙手,早已因為過度的緊張而沁滿了汗水。
一步,兩步。
直到他轉過樓梯轉角,徹底消失在那個青年的視野裡。
直到他拿出鑰匙,開啟406的房門,閃身進去,並迅速反鎖。
“呼……”
伊萊斯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太刺激了。
這比跟海妖打架還累。
另一邊。
樓梯口。
名字叫大步的青年望著伊萊斯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就是隨便聊兩句嗎?”
“用得著發這麼大火麼?”
“又不是我搶的你。”
要不是局裏有規矩。
他多少要用法術整一下這個倒黴蛋。
不過……
大步回想起剛才近距離接觸時的感覺。
那個大叔,雖然看起來是個普通人。
身上卻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性氣息?
大步若有所思地想著。
但他並沒有深究。
畢竟在維倫王國,有些天賦的普通人也是存在的。
也許這倒黴鬼大叔隻是天生靈性比較高。
大步轉身走回了302房間,把這個插曲拋在腦後。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去管一個被搶劫的路人。
最令他們頭疼的,還是盥洗室裡那個瘋瘋癲癲,神誌不清的女人。
那個邪教徒,已經被徹底汙染了,審訊難度簡直是地獄級。
……
406房間內。
伊萊斯並沒有立刻放鬆警惕。
他先是摸黑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上窗簾,確保沒有縫隙。
然後,他才摸索著擰開煤氣燈的閥門,劃亮火柴。
昏黃的燈光亮起,驅散了房間裏的黑暗,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伊萊斯坐在床邊,並沒有立刻躺下。
他保持著坐姿,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走廊裡很安靜,並沒有腳步聲向他的房間靠近。
十分鐘過去了。
確認安全。
伊萊斯這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直接癱倒在柔軟的床上,連鞋都懶得脫。
“可以啊!”
“好演技!”
腦海裡,老埃德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絲讚許。
“怎麼?剛又給心靈訊息斷了?”
伊萊斯閉著眼睛,在腦海裡沒好氣地問道。
“這不是怕讓人家看出什麼嗎?”
老埃德理直氣壯地說道。
“那可是第七機關的人。”
“你倒是替我著想。”
伊萊斯也承認老鬼的謹慎是對的。
“我看你之前是有點鬱悶了吧?”
伊萊斯突然問道。
“關於那個黑髮女士說的話?”
空氣沉默了幾秒。
“是有點。”
埃德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不再像平時那麼戲謔。
“但我能確定,我沒有遺失記憶。”
這一次,埃德蒙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麼說我撒謊,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誰。”
“或許有什麼誤會。”
“總之,伊萊斯,你放心。”
“我不會害你。”
“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還指望你把我送到阿靈頓呢。”
“嗯哼?”
“所以那個奧利維亞到底是誰?”
伊萊斯突然想到老埃德在島上時提到過的那個名字。
“我的孫女。”
老埃德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透著一股濃濃的懷念。
“我死的時候,她才兩歲。”
“剛學會走路。”
“那現在也該五十二了。”
伊萊斯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時間,無情地提醒道。
五十年過去了。
“是啊!”
老埃德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伊萊斯的腦海裡回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
“時間對死人來說沒有意義,但對活人來說太殘酷了。”
“總有些人,來不及道別。”
伊萊斯沒有說話。
他能感受到老鬼此刻情緒的低落。
“如果……”
過了許久,老埃德再次開口。
“我是說如果。”
“當你到了阿靈頓,發現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你就不用找了。”
“你就在阿靈頓找個風景好的地方,最好能看到夕陽的山坡。”
“把這個鐲子埋了。”
“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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