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斯站在碼頭上。
遠處,那艘從雙桅帆船上放下的小艇正破開波浪,晃晃悠悠地靠了過來。
船頭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克羅利船長叼著煙鬥,煙霧繚繞間,精明的倒三角眼死死地盯著碼頭上的人影,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生物。
“你竟然沒死?!”
還沒等小艇完全停穩,甚至纜繩都還沒丟擲來,克羅利船長就忍不住詫異地喊道。
“嘿!白鬍子船長。”
伊萊斯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甚至還極其做作地攤了攤手,轉了個圈展示了一下自己健全的四肢。
“如你所見,我好得很!”
這老東西,臉皮可比埃德蒙那傢夥厚多了。
看著克羅利那張寫滿難以置信的老臉,伊萊斯在心裏瘋狂吐槽。
在原身的記憶裡,行囊中這把陪著他經歷了許多的左輪,還是當初老船長親自發放到他手裏的。
當然,現在的伊萊斯有理由懷疑,這把槍根本就是這老傢夥從上一任、或者上上任。
總之不知道多少代倒黴鬼看守員的屍體裏搜出來,擦了擦血跡,再一次次交予下一位耗材的。
“咚。”
小艇輕輕撞上了碼頭。
隨著小艇靠岸,克羅利船長率先跳了下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有些畏縮的年輕人。
這小夥子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與伊萊斯年紀相當。
穿著一件明顯不太合身的粗布外套,袖口磨得發白,臉上帶著那種初入社會的清澈。
他正用一種既好奇又恐懼的眼神打量著這座孤懸海外的燈塔。
“伊萊斯,這是傑克。”
克羅利指了指身後的年輕人,又指了指伊萊斯。
“傑克,這是伊萊斯。”
“伊萊斯,這就是與你輪崗的新人。”
介紹簡潔明瞭,甚至帶著一種名字不重要的敷衍。
“你好!伊萊斯先生。”
傑克有些拘謹地伸出手。
“你好,傑克。”
伊萊斯握了握那隻略顯粗糙的手,眼神複雜。
兩人有些敷衍地簡單寒暄了兩句後,傑克就開始手忙腳亂地從小艇上搬運物資。
而克羅利船長則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把攬住伊萊斯的肩膀,避開了傑克的視線。
“商量一下,小夥子。”
克羅利船長吐出一口煙圈,臉上堆起那充滿褶子的笑容。
“你看你都要回去度假了,這島上的危險也就跟你沒關係了。”
“你要是用不著了,把你那左輪手槍留給這小夥子怎麼樣?”
“?”
伊萊斯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聽錯。
人怎麼會臉皮這麼厚?!
哥們還得回來的啊!
這是人乾的事兒?
公司隱瞞了燈塔的實際情況,把人騙過來送死也就罷了。
哥們好不容易在這一堆克係生物的夾縫中活下來,你還想把這唯一的防身武器給薅走?
“白鬍子,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吧?”
伊萊斯立刻換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演技瞬間上線。
“你不知道兄弟我都經歷了什麼!”
他開始賣慘,聲情並茂。
“你不知道,這島上先是鬧鬼,又是大蟲子,完了海裡還有人魚,歌倒是挺好聽……”
“總之!我為了活命,那是槍管都打紅了啊!”
伊萊斯拍著大腿,痛心疾首地說道:
“我下海去修浮標的時候,槍早就讓海水泡報廢了,甚至撞針都斷了!”
“我現在能活著站在這兒跟你說話,那純粹是我命大,你還問我要?”
這番話半真半假。
怪物是真的,戰鬥也是真的,隻有槍報廢了這句是純扯淡。
克羅利船長顯然沒料到這個曾經眼神清澈的大學畢業生,在一個月後竟然變成了這副油嘴滑舌的老兵油子模樣。
上個月還是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現在怎麼反而正常了些許?
他被伊萊斯的這一串妙語連珠給說的一愣,叼在嘴裏的煙鬥都差點掉下來。
不過,薑還是老的辣。
老船長的目光在伊萊斯身上掃視了一圈,隱隱透著一股如同野獸般的敏銳。
“嘿嘿……”
克羅利突然笑了起來,聲音像是老舊的風箱。
“不錯嘛,小子。”
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伊萊斯的肩膀,手勁大得嚇人。
“成為超凡者了?”
伊萊斯心頭一跳。
雖然早就猜到這老頭不簡單,但他沒想到對方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底細。
既然被點破了,再裝傻就沒意思了。
伊萊斯聳了聳肩,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保持著那種淡淡的微笑。
“還行吧,運氣好。”
“我看也是!”
克羅利並沒有追問細節,也不再過多糾纏。
很明顯,這老頭也果真不是個普通人!
“算了,槍丟了就丟了,壞了就壞了。”
克羅利擺了擺手,一副大度的樣子。
“到時候我問公司再申請一把給你就是了,反正也就是個消耗品。”
“不過……”
老船長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眼神向正在搬東西的傑克那邊瞟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怪物的話,還是小聲點。”
“讓那小子聽見了,咱倆算違反公司規定。”
伊萊斯皺了皺眉,有些不理解。
“怎麼?人都讓你們坑來了,合同都簽了,有什麼不讓說的?”
“主要是……”
克羅利漫不經心地磕了磕煙鬥裡的灰。
“他要是怕了,哭著喊著非得離開的話,我還得親自殺他。”
“麻煩。”
最後這兩個字,他說得輕飄飄的。
彷彿殺一個人在他眼裏,真的就是殺一隻雞一樣。
那一瞬間,伊萊斯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這一個月內,他雖然經歷了很多恐怖,但他並沒有真正涉及到人性層麵的純粹惡意。
哪怕是見到埃德蒙的那具乾屍,哪怕是被老鬼坑去麵對怪物,伊萊斯也沒有真正害怕過。
因為那是為了生存。
但眼前這個看似比老埃德還不要臉的老頭,這一刻身上散發出來的冷酷氣勢,比那隻甲骸還要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是對生命的漠視。
伊萊斯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當初執意要辭職走人……
恐怕自己要麵對的,就不是海裡的怪物。
而是一直掛在克羅利船長腰間的那把看起來像是裝飾品的燧發槍了。
這老東西,是個真正的狠角色。
“那算了。”
伊萊斯深吸一口氣,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為了這小子的命,我還是閉嘴吧。”
他頓了頓,為了緩解這有些凝重的氣氛,又隨口問道:
“話說老船長,給看守員發槍這不應該是公司的事嗎?”
“怎麼,槍這東西有這麼稀缺?”
“稀缺?那倒是不至於。”
氣氛重新緩和下來,克羅利又變回了那個精明的老海狗。
他吸了口煙鬥,然後領著伊萊斯來到小艇邊,矮身開啟了船尾的一個隱蔽的儲物格。
“哢噠。”
木蓋掀開。
伊萊斯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隻見那個儲物格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六把嶄新的左輪手槍!
每一把都比伊萊斯手裏那把要新得多,連握把上的防滑紋路都清晰可見。
而在旁邊,還堆著好幾盒還沒拆封的黃銅子彈。
“這麼多?!”
伊萊斯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合著你特麼是個軍火庫啊!
虧我還以為你是真的物資緊缺纔想回收我那把破槍!
原來你純粹就是摳!
就是不想給新人發新裝備!
這就是資本家的嘴臉嗎?!
伊萊斯一瞬間覺得這老頭死摳死摳的!
純粹蝦頭船長!
“這可都是最新式的武器,都是寶貝!每一把都要好幾金冠呢!”
克羅利船長看著那一排槍,臉上露出瞭如同守財奴般的肉疼表情。
“你看,我都不捨得用,平時保養得好好的。”
“給你們這幫生瓜蛋子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給你們都糟蹋了!”
那是,人命哪有金冠重要是吧?
“不糟蹋!”
伊萊斯大手一揮,義正言辭地反駁道。
“你看,至少我物盡其用了。!”
克羅利船長那一捧白鬍子下的嘴撇了撇,彷彿並不是很同意這個觀點。
待傑克氣喘籲籲地搬完最後一箱物資,克羅利船長這才極其不情願地從儲物格裡挑了一把左輪,交給了那個年輕人。
“拿著,小心點用,別走火把自己腳趾頭崩了。”
“謝謝船長!謝謝!”
傑克如獲至寶地接過槍,眼裏閃爍著感激的光芒,彷彿手裏捧著的是什麼絕世神兵。
目睹著這一切,伊萊斯不由得為這個傑克默哀。
太慘了。
這眼神清澈的小夥子,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麵對怎麼樣的恐怖。
小艇的引擎開始運作,準備返航。
伊萊斯最後看了一眼站在碼頭上,顯得有些孤單無助的傑克。
海風吹亂了年輕人的頭髮,他正傻乎乎地衝著小艇揮手告別。
那一瞬間,伊萊斯的心裏竟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那是對同類命運的憐憫,也是過來人的唏噓。
臨上船之前,伊萊斯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那個還在目送他們的傑克大聲喊道:
“喂!那個叫傑克的!”
傑克一愣,趕緊立正。
“是!先生!”
“記住幾件事!”
伊萊斯扯著嗓子,聲音穿透海風。
“睡前記得確認塔燈和浮標!”
“還有——”
“晚上不要熬夜!”
“別沒事老瞎溜達!”
看著傑克懵懂地點了點頭,伊萊斯坐回船上,長嘆了一口氣。
他一瞬間感覺自己怎麼跟個嘮叨的老媽子一樣?
下一步就該叮囑他天冷記得穿秋褲了。
完了,我成我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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