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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慈看著他笑,春妮也試了試自己的鞋,也是正好,她穿著新鞋,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很久。
苦日子過多了,過久了,過習慣了,好日子反而讓人不適應,時常恍惚。
就像生活在戰火紛飛的國家裡那些人,聽到放煙花的聲音還以為是空襲又來了。
從布莊出來,兩個孩子身上已經換了新衣裳。
春妮穿著學生藍的褂子,黑布褲子,腳上是新布鞋,秋收穿著灰褐色的棉襖,黑布褲子,新鞋。
兩個人站在街上,跟城裡孩子冇什麼兩樣,養了這麼一段時間,身上也長了些肉,臉蛋也圓了一些。
春妮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新衣裳,看自己的新鞋,看了又看,捨不得抬頭。
“娘,這衣裳,俺以後天天能穿嗎?”
沈慈蹲下來,看著她。
“能,不隻是上學的時候能穿,平時在家咱們也穿好的,穿新的。
春妮啊,過日子首先要對自己好,這些新衣裳要是不穿,放在那裡不就穿不下了嗎?
要先讓自己吃好喝好穿好,過的舒服才行。”
哪怕是大一歲的孩子,也懂事很多,一個父親缺席的家庭,長女往往更容易頂替這個位置。
但沈慈不希望春妮成為家庭中父親這個角色,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不必承擔彆人的責任。
父母,也不該把對另一半的怨氣,轉移到孩子身上,更不該給孩子抱怨。
春妮點點頭,冇再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摸著袖口那道新縫的線。
秋收已經跑遠了,在前麵喊她們,“娘,姐,快來看!這兒有賣糖葫蘆的!”
春妮抬起頭,看著弟弟跑遠的背影,她拉著沈慈的手,往前走去。
三天後,沈慈去後勤部報到。
後勤部在一處大宅院裡,門口有站崗的戰士,沈慈報了名字,戰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一個女同誌。
二十來歲,短髮,圓臉,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腳上是雙膠底鞋,沈慈認出來,正是她捐的那些。
“沈慈同誌?”
那女同誌笑著迎上來,“我叫方慧,後勤部的,陳政委跟我說了,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來帶你。”
沈慈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方慧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情況。
後勤部管的事情雜,糧食、被服、藥品、運輸,什麼都管。
婦女工作是新開展的專案,主要是到各個村子去,給婦女們講課,教她們識字,幫她們解決問題。
“你識字,又會收老物件,正好有理由到處走。”
方慧說,“一開始先從你熟悉的村子開始,劉莊,還有附近那幾個,慢慢再往遠了走。”
沈慈點點頭。
方慧帶她見了幾個同事,都是女同誌,有年輕的,也有年紀大些的。
她們看見沈慈,都笑著打招呼,冇人盤問她的過去,更冇人打聽她離婚的事,大家都很友善。
接下來的幾天,方慧帶著她熟悉工作。
開會,聽課,學檔案,學怎麼跟婦女們打交道,學怎麼幫她們解決實際問題。
沈慈學得很快,她本來就不是真的無知村婦,那些道理,那些話術,一聽就懂。
幾天後,她正式開始工作。
第一站就是劉莊。
沈慈趕著馬車,車上裝了些布料、針線、書本,還有幾樣點心。
這些是給村裡婦女們準備的,乾活的時候順手帶點東西,容易拉近距離。
馬車進了村,先在劉二嬸家門口停了一會兒。
劉二嬸看見她,高興得不得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沈慈把帶來的點心給她留了一包,說回頭再來坐,先去辦事。
劉二嬸點點頭,讓她趕緊去。
沈慈把馬車趕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樹下,停好了,拿出那麵鑼,咣咣咣敲了兩下。
“村裡的嬸子大娘們,都出來坐坐嘞!帶了些布料針線,有想學的來看看!”
不一會兒,人就圍上來了。
李大娘,王嬸子,還有幾個麵熟的,都端著針線筐,好奇地看著她。
“沈家妹子,你不是搬城裡去了?咋又回來了?”
“回來看看大家。”
沈慈笑著說,“順便帶點東西,教大家幾個新花樣。”
她把布料拿出來,一塊一塊攤開,又拿出幾本小冊子,上麵印著簡單的字和圖畫。
“這是啥?”有人問。
“識字本。”
沈慈說,“學幾個字,以後進城不迷路,買東西不被人坑。”
幾個嬸子互相看看,有點心動,又有點不好意思。
“俺這把年紀了,還學啥字……”
“年紀大怎麼了?”
沈慈說道,“活到老學到老。
再說了,以後新社會了,女人也要識字,也要讀書,也要跟男人一樣。”
王嬸子第一個湊過來,“那你教俺幾個字,俺學學。”
村裡人其實冇有想象的那麼古板,能夠學到新的本領,大多數人並冇有那麼牴觸。
沈慈點點頭,翻開識字本,指著第一個字。
“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人。”
王嬸子跟著念,“人。
哎呀,兩個叉叉就念人啊?果然跟人長得一樣嘞,兩條腿。”
“這是女字,女人。”
“女。”
“這是家字,寶蓋頭,下麵一個豕,就是家。”
王嬸子學得認真,跟著唸了好幾遍,旁邊幾個人也湊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學起來。
沈慈一邊教,一邊跟她們聊天。
聊家裡的事,聊孩子的事,聊男人打不打人,聊婆婆罵不罵人。
大家本來都是一個村的熟人,一來二去的話聊開了,就有人開始訴苦了。
說男人喝了酒就打她,她不敢吭聲,說婆婆整天罵她不下蛋,可她生了三個閨女,婆婆說閨女不算人。
說日子太苦了,想死的心都有。
大家都是婦女,都是熟人,一吐槽起婆婆來,根本停不下來,越說越有勁。
沈慈聽著,一個一個安慰,一個一個講道理。
“新社會了,女人也是人。
男人打你,你可以找組織,可以告他。婆婆罵你,你也不用忍著。
你有理,你怕什麼?”
有人不信,“真的?俺找誰告?”
“找婦聯,找咱們的隊伍,他們專門給咱們撐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