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意識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水麵上,斷斷續續。隻記得陰冷的風刮在臉上,記得自己腳步虛浮地穿過一條條昏暗的街道,記得推開家門時手指的顫抖,記得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直到喉嚨發乾,眼前發黑。
他坐在玄關的地板上,背抵著門,屋子裏沒開燈,隻有窗外城市遙遠的光暈透進來,在牆壁和傢具上投下模糊的輪廓。黑暗中,十字巷7號三樓房間裏那一幕無比清晰地在眼前重放:翻騰的紙人,自動翻動的課本,流淌的海報,牆角那個抱著膝蓋、抬起頭、對他露出空洞微笑的小小輪廓……
還有那冰冷刺骨的注視,和耳邊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嘻嘻”。
幻覺。一定是幻覺。是壓力、疲勞、對案件的過度投入,加上那個詭異環境和“鬼眼索債”心理暗示共同催生出來的、逼真到極點的集體性幻覺。大腦在極端情況下會欺騙自己,這是有科學依據的。那些刑偵現場的老刑警,偶爾也會出現類似“看到不幹凈東西”的傳聞,事後證明多半是心理作用。
他一遍遍用理性的聲音說服自己,試圖將那些畫麵歸類為大腦皮層異常的放電,是潛意識恐懼的投射。
但指尖冰涼的溫度,和貼身口袋裏那張薄薄、堅硬的紙片輪廓,卻在無聲地反駁。
那片紙是真實的。上麵用暗紅色顏料畫著的圓圈和紅點,此刻正隔著一層薄薄的證物袋,貼著他的胸口,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存在感。那甜腥的氣味似乎還殘留在鼻腔深處。
還有牆上的“鬼眼”熒遊標記,那和他無意識畫出的塗鴉一模一樣的圖案。
巧合無法解釋這一切。
陳默扶著牆,掙紮著站起來,摸索著開啟客廳的燈。突如其來的明亮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也稍微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心頭、如同實質的陰寒。
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自來水狠狠洗了幾把臉。冷水刺激著麵板,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些。抬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陰影、眼神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臉。
這不是他。陳默應該是冷靜的,剋製的,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從混亂的線索中梳理出邏輯。而不是現在這副被恐懼攥住咽喉、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回到客廳,從酒櫃裏拿出一瓶度數不高的威士忌,倒了小半杯,仰頭一口喝乾。灼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在胃裏燃起一小團火,對抗著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枱燈,拿出那個裝著詭異紙片的證物袋,輕輕放在燈光下。又拿出筆記本和筆。
他需要記錄。將一切所見、所聞、所感,儘可能客觀、詳細地記錄下來。哪怕它們聽起來荒誕不經。這是他的工作方法,將混亂的資訊固定下來,才能進行分析。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他閉上眼睛,再次回憶。
從踏入十字巷開始,環境的異常死寂,房子散發出的空洞腐朽感,三樓那持續的“沙沙”聲,房間裏的異變,紙人,林小雨的輪廓,那個微笑……
每一個細節,他都儘力回想,記錄下來。包括自己當時的身體感受——溫度的驟降,心跳的加速,那種被注視的毛骨悚然,以及最後幾乎失控的恐懼。
寫到最後,關於林小雨輪廓抬起頭、露出微笑的那一段時,他的筆跡變得有些淩亂,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他停下筆,看著自己寫下的文字。通篇讀下來,更像是一篇拙劣的恐怖小說片段,而不是一份嚴謹的現場觀察記錄。
如果把這東西交給趙隊,或者局裏任何一個人看,後果可想而知。最好的情況是被認為精神壓力過大需要休假,最壞的情況……他可能再也碰不到任何案子了。
他將記錄的那幾頁紙撕下,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但猶豫了一下,又走過去撿了出來,撫平,摺疊好,鎖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隻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十字巷7號,三樓,林小雨房間。
異常:低溫,氣流(灰塵氣旋),物體自移(書本、海報)。
發現:1.牆紙疑似汙漬(需紫外光驗證)。2.地麵遺留特殊紙片(證物袋-1)。3.舊衣物、廢紙堆積(無異狀)。
主觀感受:強烈不安,疑似因環境導致的視聽錯覺(待評估)。
這樣看起來“正常”多了。雖然隱瞞了核心,但至少記錄了一些客觀存在的痕跡。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一閉上眼睛,那張模糊的、帶著微笑的小女孩的臉就會浮現。
而且,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
那片紙。牆上的“鬼眼”。拍賣行的陶片和“鬼眼索債”。零的警告。
這一切都指向十字巷7號的滅門案並非孤立事件,背後牽扯著他無法理解的黑暗力量。而他現在,可能已經被“標記”了,或者至少,被“看見”了。
那個微笑……是警告?是嘲諷?還是某種……交流的嘗試?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陳默自己都打了個寒顫。與“亡魂”交流?這想法本身就荒謬絕倫。但如果不是交流,那如何解釋那個輪廓特意“出現”,並對他做出那樣明確的、充滿惡意的表情?
他猛地想起銀麵具男人在拍賣行換走陶片時,白麪具人說的那句話:“‘凈蝕之水’已生效,壓製至少可持續十二時辰。閣下最好早做打算。”
十二個時辰,二十四小時。從拍賣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個小時。銀麵具男人會帶著那塊不穩定的陶片去哪裏“打算”?會不會……也和十字巷7號有關?
陳默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側寫師的本能在瘋狂運轉,試圖在這一切不合理中,梳理出一條可供行動的、哪怕再細弱的線索。
已知:陶片可能與“鬼眼索債”有關,出現在十字巷7號現場(花盆下)。拍賣行又出現一塊,被銀麵具男人換走。銀麵具男人可能掌握另一處關聯地點資訊。十字巷7號內牆上有“鬼眼”熒遊標記,林小雨房間有異常。自己可能產生了涉及林小雨亡魂的幻覺(或真實遭遇)。零知曉內情併發出警告。
未知:陶片的具體作用和來源。“鬼眼索債”的完整規則和觸發條件。銀麵具男人的身份和目的。零的身份和目的。林小雨“亡魂”出現的意義。自己的“看見”是特例還是可重複。
假設:自己的“看見”並非偶然,而是與某種特質或當時的處境有關。那麼,有沒有可能……再次“看見”?甚至……進行有限的“觀察”或“資訊獲取”?
這個假設極其危險,幾乎是在挑戰他世界觀和理智的底線。但眼下,這似乎是唯一可能突破僵局的方向。常規調查顯然已經走進了死衚衕,而非常規的威脅正在迫近——零所說的“子夜”,銀麵具男人手中的危險陶片,以及牆上那個彷彿活過來的“鬼眼”標記。
他需要資訊。哪怕來源再詭異,再不可信。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抽屜上。那裏麵,鎖著他剛才那份荒誕的、詳細的“見鬼”記錄。也鎖著那片畫著紅眼的白紙。
他沉默地坐了許久。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喧囂漸漸沉澱下去。枱燈的光暈在桌麵上投下一個溫暖的圓圈,將他和周圍無邊的黑暗隔開。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拉開抽屜,拿出了那份摺疊的記錄,和那個小小的證物袋。
他重新鋪開記錄紙,目光落在關於林小雨輪廓的描述上。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下一個問題:
【如果你能‘看見’,能‘聽見’……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寫完,他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瘋了。對著一段自己臆想出來的“記錄”提問。
但就在他準備將這荒謬的一頁再次揉掉時——
“冷……”
一個極其細微、飄忽、彷彿直接從大腦深處響起的音節,毫無徵兆地竄入他的意識。
不是聲音。沒有經過耳膜。更像是……一個冰冷的氣泡,在思維的深水中悄然破裂,釋放出的、承載著意義的冰冷碎片。
陳默渾身一僵,筆尖“啪嗒”一聲掉在紙上,濺開一小點墨漬。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四周。
客廳裡空無一人。燈光穩定。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幻聽。又是幻聽。壓力太大了。
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將那詭異的“聲音”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好黑……”
第二個“氣泡”破裂了。帶著孩童特有的、細微的聲線質感,但浸透了無盡的寒冷和恐懼。
這一次,陳默清楚地“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感知”到了那個含義。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背靠著書桌,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客廳中央空無一物的空氣。
“誰?!”他低喝出聲,聲音乾澀嘶啞。
沒有回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和十字巷7號三樓房間裏一模一樣。冰冷,粘膩,如同無形的蛛網,從房間的某個角落,緩緩籠罩過來。
溫度似乎開始下降。枱燈的光線,彷彿也黯淡了些許。
陳默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觸及靈魂的寒意。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沙發背後,窗簾縫隙,通往臥室的門口,還有……牆角。
他的目光,定格在客廳西北角,那個光線最昏暗的角落。
那裏,原本放著一盆已經枯萎的綠蘿。
現在,花盆還在。但花盆旁邊的陰影,似乎比別處更濃稠一些。而且,那團陰影的輪廓……隱約有了變化。
像是一個小小的、蜷縮起來的人形。
陳默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涼。他想移開目光,想逃跑,想大喊,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團陰影的輪廓,一點點地、從模糊變得稍微清晰。
還是那個小小的身影。穿著淺黃色的、印著卡通貓咪的睡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頭髮淩亂。
是林小雨。
或者說,是那個“東西”。
它沒有完全“顯形”,更像是光線和陰影玩的一個惡劣把戲,一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顫抖的虛影。但陳默知道,它在那裏。它在“看”著他。
“……你看得見……”
那個冰冷的、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是一個完整的短句。不再是飄忽的氣泡,而是帶著一絲……確認,以及更深的、某種難以形容的意味。
陳默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問“你是誰”,想問“你想幹什麼”,但極致的恐懼和荒謬感扼住了他的聲帶。
“……他們看不見……”
“聲音”繼續著,斷斷續續,像訊號不良的收音機,夾雜著冰冷的、彷彿電流雜音般的“沙沙”聲。
“警察……看不見……爸爸媽媽……也看不見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錐,紮進陳默的腦海。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抗拒那直接侵入意識的詭異“交流”,試圖捕捉每一個資訊。
“誰……誰害了你們?”他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嘶啞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問句。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能“聽”到,或者是否需要通過語言。
角落裏的陰影,似乎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那張埋在臂彎裡的、模糊的臉,似乎抬起來了一點點。
然後,陳默“聽”到了今晚最清晰、也最讓他心神劇震的一句話。
那句話裡,充滿了孩童式的、極致的困惑,和一種冰冷的、直達本質的恐懼:
“……他就在那裏呀……”
“一直看著……”
“……看著我們吃飯,寫作業,睡覺……”
“……可是,我們都看不見他。”
“隻有他……能看見我們。”
陳默的呼吸徹底停止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經末梢!
兇手……能看到“他們”?而“他們”卻看不到兇手?
這是什麼意思?隱身?還是……某種認知上的遮蔽?或者說……
一個更加恐怖、更加匪夷所思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讓他瞬間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難道兇手……根本不是以“人類”的形態,出現在他們麵前的?
又或者……
沒等他從這恐怖的猜想中回過神來,角落裏的陰影,忽然劇烈地顫抖、扭曲起來!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乾擾或痛苦。
“聲音”變得尖利、破碎:
“……來了……他又來了……”
“……紙……紅色的眼睛……在笑……”
“……好疼……撕開了……”
“……救……”
“聲音”戛然而止。
角落裏的陰影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客廳裡恢復了“正常”。溫度回升,燈光依舊明亮。隻有那盆枯萎的綠蘿,靜靜地待在牆角。
彷彿剛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隻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寂靜的噩夢。
陳默背靠著書桌,緩緩滑坐在地,渾身冷汗如漿,劇烈地喘息著。耳朵裡嗡嗡作響,腦海裡反覆回蕩著那最後幾句破碎的、充滿痛苦和恐懼的“低語”。
“他就在那裏呀……一直看著……”
“隻有他……能看見我們。”
“紙……紅色的眼睛……在笑……”
“好疼……撕開了……”
兇手能看到死者。死者看不到兇手。紅色的眼睛。紙。撕開。
拍賣行的陶片,紙人臉上的紅眼,那片畫著紅圈的白紙……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幾句亡者的低語,串聯成了一條冰冷、詭異、散發著濃重不祥氣息的線索鏈條!
陳默猛地抓起桌上那個證物袋,死死盯著裏麵那片畫著紅眼的白紙。
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兇手……可能還在“看”著。
而下一個“子夜”,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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