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非夜之黑,乃濃稠如墨之黑。闖入此黑霧,光線、聲音、方向感皆被吸盡。唯餘木船破海之沉悶嘩啦聲,及眾人狂亂心跳與粗重喘息。
“都在嗎?報數!”山貓的聲音在黑霧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一!”陳默第一個應道,他努力睜大眼睛,但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手電的光柱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吞噬了,隻能照出眼前不到一米的範圍,而且光暈邊緣還在不斷扭曲、蠕動。
“二!”雷公的聲音有些沙啞。
“三!”鍾老咳嗽了兩聲。
“四!”大劉的聲音帶著顫。
“五!”獨眼老金最後一個回應,他的聲音最穩,但陳默能聽到他劃槳時那粗重的、壓抑的呼吸。剛才那片“海灘”的幻象,對他的衝擊恐怕是最大的。
“繼續劃,保持方向!”山貓命令道,但陳默聽得出,他也沒什麼方向。在這片能吞噬光線和聲音的濃霧裏,所謂的“方向”已經失去了意義。
木船在黑霧中盲目航行,時間被拉長扭曲,精神混亂感和低語聲縹緲隱晦。陳默靠在船舷保持清醒,作為側寫師,他閉上眼感知其他線索。水流聲變平緩,鐵鏽腐敗甜腥氣變淡,出現清冽海藻鹹味,溫度也沒那麼陰冷。
“感覺到了嗎?”陳默低聲說,“周圍不太一樣了。”
“嗯。”獨眼老金停下劃槳,伸手感受水流,“水變暖了,不是開闊海麵,像進了什麼地方。”
“峽灣?還是島嶼水道?”鍾老猜測。
無人確定,但環境變化說明他們可能離開詭異海域中心。眾人鬆口氣時,黑霧深處傳來奇怪聲音,似空靈吟唱夾雜水流撞擊礁石聲和金屬貝殼碰撞聲,透過船底木板回蕩在骨骼和腦海裡。
“什麼聲音?”大劉緊張張望。
“不知道,但這聲音和之前低語不同,有古老、悲傷、警告意味。”陳默皺眉傾聽。
“好像是歌聲?”鍾老不確定。
“是沖我們來的。”獨眼老金獨眼閃爍警惕,“水下有東西跟著,很多。”
話音剛落,木船周圍水麵亮起藍綠色光暈,似發光水母或浮遊生物,它們移動聚攏成包圍圈,將木船圍在中間。
“準備戰鬥!”山貓低喝,眾人摸向武器,不知其作用幾何。
預想中的攻擊未至,光點靜靜漂浮在船周圍,映照出朦朧藍綠色光暈。藉著微光,眾人看清身處狹窄水道,兩側是黑黝黝的岩壁。
吟唱聲愈發清晰,似從四麵八方傳來。發光浮遊生物間,一個個身影緩緩浮出水麵。似人非人,他們有著人類般的上半身,麵板蒼白透明,能看到淡藍色血管;麵容姣好卻線條柔和,眼睛大而瞳孔純黑;頭髮長而柔軟如海草。下半身則是覆蓋著細密鱗片、反射藍綠色光澤的魚尾。
“人…人魚?”大劉不敢相信,這神話中的生物竟真實出現,至少二三十個,靜靜浮在水中凝視著船上人。
他們沒有攻擊或靠近,隻是靜靜看著,空靈吟唱聲在水道中回蕩。船上人僵住,握著武器的手心冒汗,不知如何反應。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觀察,發現這些“人魚”與嘎魯外貌明顯不同,嘎魯更接近陸生生物,而這些高度適應水生生活。但在氣質上,他們深邃、帶著悲傷和古老氣息的眼神及吟唱聲傳遞的情感,又有奇異相似。
“他們…是嘎魯的同族?不同分支?”陳默低聲問山貓。
“不知道。”山貓槍口微微下垂,但未放下,“但他們沒有立刻攻擊。”
這時,人魚群中,一個看起來年長一些、頭髮呈現出銀白色的人魚,緩緩向前遊了幾米。他(或者她,很難分辨)的魚尾更為修長,鱗片的光澤也更加溫潤,手中握著一根看似由某種巨大海獸骨骼磨製而成的、頂端嵌著發光寶石的權杖。
年長人魚舉起了手中的權杖,頂端的寶石散發出柔和的、穩定的白光,驅散了周圍一小片的黑霧。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船上驚疑不定的眾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默身邊——那裏放著從嘎魯那裏得到的、用來修補船隻的黑色骨製砍刀。
年長人魚的目光在那骨刀上停留了片刻,純黑的眼瞳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悲傷,懷念,以及一絲瞭然。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陳默他們,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將權杖橫在胸前,對著他們,微微低下了頭。這是一個很明顯的、帶有敬意或者至少是友好的姿態。
緊接著,所有的吟唱聲戛然而止。年長人魚轉過身,用權杖向著水道的一個方向指了指,然後輕輕擺動魚尾,向前遊去。其他人魚也默默地分開一條水路,靜靜地看著他們。
“他是…讓我們跟著?”雷公遲疑地問。
“好像…是的。”鍾老看著那些靜靜懸浮的人魚,他們雖然沉默,但並沒有敵意,反而像是在…等待,或者說,護送?
“跟不跟?”大劉看向山貓。
山貓的目光在年長人魚的背影和那把骨刀之間來回掃視。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但在這片完全失去方向、充滿未知危險的迷霧中,眼前這些神秘的、似乎能在此地生存的“人魚”,或許是唯一的指引。而且,對方看到骨刀後的反應,也讓人不得不在意。
“跟上。”山貓做出了決定,但補充道,“保持警惕,武器不要離手。”
木船在沉默的人魚“護送”下,跟著前方那點權杖的白光,緩緩向著水道深處駛去。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頭頂的黑霧也逐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朦朧的、彷彿來自水下的微光,將周圍照亮成一片幽藍的世界。
他們似乎進入了一個巨大的、位於水下或者山體內部的空間。水道變得寬闊,水質異常清澈,能看到水下有發光的植物緩緩搖曳,以及一些奇形怪狀、但色彩斑斕的魚類悠然遊過。岩壁上,可以看到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窟,有的裏麵隱約有光亮和人影晃動——那是更多的人魚。
這裏彷彿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水下國度,寧靜,美麗,卻又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孤寂和哀傷。
年長人魚將他們帶到一處相對寬闊的水域,這裏有一個小小的、由巨大光滑礁石形成的天然平台,露出水麵。他用權杖指了指平台,示意他們可以在那裏休整。
山貓示意雷公他們小心地將木船靠上平台。人魚們並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靜靜地在水中看著他們。
陳默第一個踏上平台,礁石冰冷而光滑。他轉身,看向那位年長的人魚,試圖用手勢和表情表達感謝和疑問。
年長人魚看著他,純黑的眼眸深邃如海。他沒有說話(或許根本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交流),隻是再次看了一眼那把骨刀,然後,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前,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有一個點。
看到這個符號,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符號,和嘎魯在岩壁上刻畫的、代表“家園”或者“太陽”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年長人魚畫完符號,又指了指陳默他們,然後指了指通往這片水下空間深處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悲傷的表情,緩緩地搖了搖頭。接著,他又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那片充滿黑霧和詭異幻象的海域,然後,他用權杖,在水麵上,緩慢而艱難地,畫出了另一個符號。
一個扭曲的三角形,中間是一隻睜開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拜陰教的標誌!
人魚指著這個眼睛符號,純黑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鮮明的情緒——那是刻骨的仇恨,以及…深深的恐懼。他用力地揮動權杖,將水麵上的符號打散,然後,對著陳默他們,做了一個極其堅決的、驅趕的手勢——不是驅趕他們離開這裏,而是…驅趕他們離開這片迷失海域!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做完這一切,年長人魚不再看他們,他轉過身,帶著其他人魚,緩緩地沉入了幽藍的水中,消失在那片朦朧的微光裡。隻留下船上的眾人,麵麵相覷,心中充滿了震撼、疑惑,以及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些人魚,和嘎魯的族群,顯然有著共同的起源,甚至可能就是同源的不同分支。他們都曾是這片海域的主人。而那個眼睛符號所代表的東西,不僅毀掉了嘎魯他們的家園,也讓這些看似與世無爭的人魚,感到了發自靈魂的恐懼和仇恨。
他們指引了暫時的安全之所,卻又無比堅決地讓他們離開。
這片看似寧靜美麗的水下國度,恐怕也並非凈土。而他們所要前往的,那個被眼睛符號標記的、拜陰教總部所在的地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恐怖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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