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沉悶聲音帶著壓迫感，每一下似敲在人心上，讓石室空氣凝固。嘎魯臉色青灰如死灰，身體抖如風中落葉，嘴唇哆嗦無聲，絕望地指著石室一側——岩壁上有道被偽裝石板虛掩的縫隙。
“那邊！走！”山貓當機立斷，沒有半分猶豫。繼續堵在這裏，一旦外麵那東西撞開入口，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雷公和大劉立刻鬆開了抵住石塊的身體，那塊半人高的石頭在失去了支撐後，外麵的撞擊力道立刻讓它向內挪動了幾寸，縫隙變大，更多尖銳的節肢瘋狂地伸了進來，揮舞得更加急促。
“快！”獨眼老金低吼，沖至縫隙前，與鍾老合力推開偽裝成岩壁的石板。後麵是狹窄裂隙，僅容匍匐，鹹腥微弱氣流從中湧出。
嘎魯敏捷地第一個鑽入裂隙，陳默緊隨其後。裂隙狹窄壓抑，岩石粗糙刮身，他能感到身後拖行聲漸近，還有岩縫入口石塊被撞開的轟隆巨響及“哢噠”嘈雜聲。
“快！再快點！”前麵傳來山貓焦急的催促。
陳默咬著牙，手腳並用，在幾乎完全黑暗的狹窄縫隙裡拚命向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晃動的光亮，同時，一股更加明顯的、帶著濕氣的風吹了過來。
是出口！
他手腳並用加速，光亮漸強、風勢加大，隱約水聲可聞。終一掙，脫出狹窄岩縫，重獲自由，冰冷鹹澀的海風湧入肺中。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大的、被岩石半包圍的天然洞穴裡，洞穴一側是他們爬出的岩壁，另一側…赫然是波濤湧動的海麵！天光（雖然依舊是那種陰沉的灰綠色）從洞穴口照射進來，讓人有種重見天日的錯覺。
其他人也陸續爬出，都灰頭土臉、氣喘籲籲。嘎魯最後一個出來，立刻轉身與雷公等人，將一塊事先備好的、形狀契合的巨石推到裂縫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嘎魯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不住地喘著粗氣，臉上的恐懼稍褪，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暫時安全了。但眾人還來不及喘息，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洞穴不大，更像凹進岩壁的天然港灣，淺水區竟停著一艘七八米長的小型古老木船，似由整根巨木挖鑿，兩側有簡單舷板，船體佈滿歲月痕跡，結構還算完整。
大劉驚訝上前，趟著海水靠近，敲船身發出沉悶聲，發現是厚實木且沒怎麼腐朽。陳默看向嘎魯，嘎魯用懷念又悲傷的目光撫摸船身，做劃船動作後搖頭，陳默翻譯說這是他們族人的船，用於這片水域活動，現在沒用了。
山貓問船能否用，他們橡皮艇沒了，這船是離開島嶼找拜陰教總部的唯一希望。嘎魯檢查船，指出船尾附近有不明顯裂縫正滲水，且船上沒槳無其他工具。陳默稱船有裂縫漏水又沒槳，和沒船差不多。
鍾老問能否修，嘎魯點頭又搖頭，比劃說要特殊“膠”、合適木料和製作船槳才能修，這些東西在另一個棲身點，但他指來處做多足怪物爬行動作，麵露懼色。山貓決定修，讓嘎魯帶路。嘎魯看著山貓堅定的眼神和船，又看自己手臂類似鱗片的痕跡，眼中閃過決然，點頭捶胸。
留下受傷較重和警戒隊員看守“港灣”，山貓、陳默、鍾老、雷公和獨眼老金跟著嘎魯鑽進通往地下的狹窄通道。此次路途艱難，通道起伏，部分割槽域需涉過齊腰深、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嘎魯熟悉此地，能找隱蔽通道，但他神情緊繃，捕捉黑暗異響，空氣中鐵鏽、腐敗與甜腥氣交織。
偶爾，他們能在岩壁上看到新鮮黏糊的分泌物痕跡，或被啃噬過的不明生物骨骼碎片。
“那些鬼東西，活動很頻繁。”獨眼老金壓低聲音，他的獨眼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地方…就像個螞蟻窩，到處都是它們的痕跡。”
“保持安靜，加快速度。”山貓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走了半個多小時（地下難辨時間），嘎魯停下，指了指前方稍寬敞的洞窟入口，麵露緊張與悲傷。他示意眾人小心，自己先探頭檢視，再招手讓他們進去。
洞窟比之前石室大，有生活痕跡：更多更淩亂的石製工具、風乾奇形怪狀的海草魚類，還有獸皮乾草鋪就的簡陋“床鋪”。但這裏死寂，有明顯打鬥破壞痕跡：石製水罐被打碎，乾草鋪上有暗紅髮黑汙漬，岩壁上有幾道類似利爪刮過的深深痕跡。
嘎魯走到一處牆角，默默地蹲下，用手輕輕拂去地上的灰塵，露出下麵一個小小的、用石頭壘起的“墳包”。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
沒有人說話。一種沉重的氣氛瀰漫在洞窟中。這不是墓地，這是一個被毀滅的、最後的棲身之所。
嘎魯控製住情緒，走到洞窟最深處，挪開石頭，露出儲藏坑。坑裏有加工過的暗沉木板、結實植物纖維繩，還有用貝殼盛的凝固黑色粘稠物。
“就是這些。”鍾老上前，手指沾黑色物質聞了聞，“是樹脂和礦物混合物，加了海藻，粘性不錯。
”嘎魯點頭，小心打包這些東西。他又在角落翻找出兩把黑色骨頭磨製的砍刀狀工具，以及幾根做船槳的筆直木棍。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陳默發現洞窟另一角落有堆較“新”的東西——鏽蝕鐵皮罐頭、生鏽老式匕首，還有半截腐爛皮帶，上麵有模糊不清字跡的銅扣。
“這是…”陳默走過去，撿起那半截皮帶。銅扣雖然鏽蝕嚴重，但依稀能看出上麵似乎曾有一個鷹徽之類的圖案。
“以前來這裏的人留下的。”山貓也走了過來，臉色凝重。“看樣子，時間不短了，可能是…戰爭年代的東西。”
嘎魯看到這些東西，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他比劃著，表示這是很久以前，一些“外麵的人”來到這裏留下的。那些人“很兇”，“帶著會響的東西”（他模仿了開槍的動作），但最後…他搖了搖頭，做了一個一切歸於寂靜的手勢，臉上露出和之前提到族人時一樣的悲哀。
“都死在這裏了。”鍾老嘆了口氣，“這鬼地方，不知道吞了多少人。”
“拿上工具，走。”山貓不再多看那些遺物。在這裏，任何多餘的情緒都可能致命。
一行人懷揣著重要材料，沿著來時的路徑，腳步匆匆且迅速地往回趕。在回程的途中，那種被暗中窺視的感覺愈發強烈，彷彿有一雙雙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緊緊地盯著他們，令他們後背發涼。然而，儘管這股被窺視的壓力如影隨形，他們卻並未遭到任何襲擊。
回到臨海洞穴，留守隊員迎上來。沒時間休息，眾人立刻在嘎魯指導下修船。
修補裂縫麻煩，需先擴大清理，加熱軟化特殊黑色粘合劑（用僅存固體燃料）填塞，再用木楔和繩索加固。製作船槳較簡單，用特殊黑色骨製砍刀削扁木棍一端即可。
嘎魯是主力，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酸。陳默見他側臉有深刻悲傷，曾其族人也這樣勞作，如今隻剩他一人。
“陳默，你看。”鍾老拉過陳默，遞給他一塊從船上刮下的徹底老化的舊粘合劑碎片，裏麵有暗紅色發黑顆粒和幾根捲曲粗硬的黑色毛髮。
陳默想起通道裡血繪製的壁畫。
“這‘膠’裏麵…”鍾老的聲音壓得極低。
“別說出來。”陳默打斷他，握碎手中碎片。他看向專心攪拌粘合劑的嘎魯，佝僂背影在昏暗光線下孤獨蒼涼。為在這片被詛咒的海域生存，族人付出了何種代價？
幾小時後，船修補完畢，裂縫封好加固，四把船槳也製作完成。嘎魯推船入水，檢查無滲漏後點頭。
船小，擠下所有人和裝備顯得侷促。獨眼老金和另一隊員劃船出洞穴，駛入波濤湧動的海麵，眾人升起一絲希望。
嘎魯站在齊腰深的水裏，沒上船，靜靜看著他們，渾濁眼睛映著陰沉天光。
“跟我們一起走！”陳默喊道，雖知他可能聽不懂。
嘎魯搖頭，臉上露出極淡笑容，指了指腳下海水和身上非人特徵，堅定搖頭。他屬於這裏，屬於吞噬他一切的海域，離開比死亡更難接受。
他最後看了一眼“外來者”，轉身佝僂著走進黑暗洞穴深處，消失在陰影中。
木船隨波浪起伏，遠離洞穴。陳默回望逐漸變小的洞口，心情沉重。他們乘坐著幾乎滅絕的族群最後的遺產，駛向未知危險的目的地。
木船駛出洞穴視野範圍，進入開闊海麵時，獨眼老金低聲道：“不對勁。”
“怎麼了？”山貓警惕起來。
老金伸手感受海水，臉色難看：“水流變了，不是潮汐。”他看向前方灰綠色霧氣，“是有什麼大傢夥在下麵動。”
話音剛落，船底海水突然無聲劇烈翻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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