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木船伴“突突”聲逆水前行，駛過形如鬼魅之口的河灣。船拐過彎道時，陳默察覺氣氛有變。
先是聲音異變，發動機轟鳴變沉悶壓抑，沒了清晰悠長迴響；河水聲也由嘩啦啦歡快喧鬧化作低沉嗡嗡鳴響，似從地底傳來，令人心慌。
接著光線變化，上午陽光明媚，船入河道後天色卻莫名暗淡，似有灰濛濛薄紗籠罩峽穀。兩岸山崖陡峭逼仄，陰影巨大扭曲，幾乎吞噬河麵，空氣濕冷刺骨，寒意黏膩，讓人打寒顫。
“注意腳下，抓穩了！”獨眼老金緊繃有力的聲音從船尾傳來，緊張警惕更甚，“前麵是‘鬼打牆’水域，水流湍急雜亂，暗礁密佈，都打起精神！”
話音剛落，船身猛地一晃，似被無形大手從側麵狠推，橫著挪動數米，眾人猝不及防，好幾人差點摔倒，忙抓固定物穩住身形。
“怎麼回事？”山貓穩住身體，厲聲問道。
“水下有暗流！”老金一邊奮力扳動舵柄，一邊吼道，“抓穩！別看水裏！”
陳默緊抓纜繩樁穩住身體，腳下河水湍急混亂，船如樹葉般顛簸。“看前麵！”有人喊道，陳默抬頭，見前方百米處河麵突然升起濃霧，翻滾湧動，迅速吞沒河道，正向船湧來。“見鬼！這霧…”老金臉色難看，加大油門欲衝過去，但船在混亂水流中行進艱難。“所有人戴防毒麵具！開強光手電！”山貓迅速下令。隊員們聞令而動，陳默敏捷戴上防毒麵具，冰冷的橡膠貼膚讓他清醒。他拔出強光手電，一道熾白光柱劃破黑暗。
然而，在這濃重的霧氣麵前，那光柱卻顯得如此無力，彷彿被無形的巨口吞噬，隻能勉強照亮前方不足十米的範圍。而且，那光線在霧氣中扭曲、變幻，形成一道道詭異的光暈，更添了幾分神秘與恐怖。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那濃霧便如同貪婪的巨獸，將整艘木船徹底吞沒。周圍的一切，瞬間被一片乳白色的霧氣所籠罩，能見度急劇下降，不足五米之外，便已是模糊一片。
船頭的獸首雕像和銅鏡，在手電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昏黃而暗淡的光暈，那模樣，竟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發動機聲愈發沉悶，似被厚棉被隔絕，沒了往日活力。水流聲、風聲等原本清晰的聲音都模糊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奇怪嗡嗡耳鳴聲，還有某種極低微、如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的聲音，令人心生寒意。
“大家靠攏一些！千萬不要分散！”老炮的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來，帶著一絲失真，卻也透露出他內心的緊張與警覺。“注意觀察四周的情況！保持通訊暢通！”
通訊器有嘶嘶雜音，偶爾傳來隊友短促確認聲。陳默緊握纜繩樁，睜大眼睛想穿透濃霧。他發現霧濃且粘稠，手電光束移動時，有明顯緩慢流動痕跡，似有生命。
“陳隊，你看水麵！”大劉蹲在陳默旁，壓低聲音驚疑道。
陳默順著大劉手電光看去，船舷邊水麵上，手電光下漂浮著東西，不是水草枯枝，是一縷縷、一團團蒼白濕漉漉像人的頭髮，在墨綠河水中緩緩漂動、纏繞。
“可能是水草…”陳默低聲說，但心裏知道，水草不長這樣。這形狀，這質感，太像人的頭髮了。
“不對勁！”船尾的老金忽然厲聲喝道，“水流方向變了！我們在被往回推！”
話音剛落，眾人就感到船身一震，然後開始不由自主地、緩慢地向後退去！可發動機明明還在拚命地向前轟鳴！
“加大油門！”山貓吼道。
“已經到最大了！”老金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躁，“有東西在水下拽我們！”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悶響，從船底傳來！彷彿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船底！
船身劇烈一晃！緊接著，“咚咚咚”的聲音接連響起，不是從一個地方，而是從船底各個方位不斷傳來！就像是有無數隻手，或者無數個腦袋，在瘋狂地撞擊、頂撞著船底！
“水下有東西！”一名特警隊員忍不住喊道，端起槍指向水麵，但濃霧和水流讓他根本無法瞄準。
“別開槍！”鍾老的聲音忽然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裏拿著一把暗紅色的、像是硃砂混合了什麼東西的粉末。“看不清是什麼，開槍沒用！所有人，抓緊！”
他快步走到船舷邊，嘴裏念念有詞，一把將手中的粉末撒向船舷外的水麵。
粉末落入水中，並沒有立刻溶解，而是在水麵上形成了一片奇怪的、暗紅色的暈染。就在這片紅色暈染的範圍內，那“咚咚”的撞擊聲竟然詭異地停了下來！
但僅僅過了幾秒鐘，撞擊聲再次響起，而且更加密集、猛烈！整條木船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晃，彷彿隨時會傾覆！
“點香！把我準備的定神香點上！”鍾老對陳默喊道，同時從懷裏掏出幾張黃符紙，咬破指尖，迅速在上麵畫著什麼。
陳默連忙從揹包裡取出那三根用油紙包著的定神香。香很粗，顏色暗黃，散發著一股濃鬱的藥草混合檀香的味道。他摸出打火機，但手有些抖，打了好幾下才點燃。奇異的香氣立刻在潮濕冰冷的霧氣中瀰漫開來。
說來也怪，這香氣飄散開之後，雖然周圍的濃霧沒有散去，那水下詭異的撞擊聲也沒有停止，但陳默覺得自己剛才那種莫名的心慌和恐懼感，竟然稍微減輕了一些，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把公雞提過來！”老金又吼道。
提著雞籠的隊員連忙將那隻精神頭很足的大紅公雞提到船頭。老金一把抓出公雞，動作麻利地捏開雞嘴，用一把小刀在雞冠上劃了一下，擠出血，塗抹在船頭那獸首雕像的額頭和眼睛上。
說來也奇，雞血塗抹上去的瞬間，那獸首額頭中央的小銅鏡，竟然微微亮了一下，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溫潤的黃光。雖然光芒很弱，但在這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中，卻像是一盞小小的指路明燈。
“跟著光走！別管方向！”老金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這是‘引路光’，能破迷障！抓穩了！”
他不再試圖對抗那讓船後退的詭異力量，而是猛地一打舵，讓船頭對準了銅鏡微光指向的、看似是側麵的一個方向，然後油門一推到底！
木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加速，不再逆流而上，而是斜刺裡朝著濃霧中一個方向沖了過去！船底的撞擊聲更加瘋狂，船身劇烈搖晃，幾乎要散架！有人忍不住發出驚呼。
陳默死死抓住纜繩樁，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船在以一種完全違背水流水勢的角度前進，四周的濃霧翻滾得更加厲害，那低低的私語聲似乎變大了，就在耳邊，就在身後，但當你凝神去聽時，又隻剩下那嗡嗡的背景雜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寫師的職業本能開始分析：這霧、這異常的水流、水下的撞擊、還有那詭異的私語聲……這些東西似乎並不是單純的物理現象。它們更像是一種綜合性的、帶有強烈心理暗示和乾擾能力的“場”。目的是什麼？阻止外來者進入？還是…在篩選什麼？
就在他思緒飛轉時，木船猛地一震，像是衝破了一層無形的膜！周圍的濃霧瞬間變得稀薄了很多！能看到前方幾十米外的河麵了！雖然光線依舊昏暗，但比起剛才那種絕對的乳白，已經好了太多！
與此同時，船底那瘋狂的撞擊聲，戛然而止。那拖著船後退的詭異力量也消失了。木船恢復了正常的顛簸，繼續向前行駛。
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幾個隊員的額頭上都是冷汗。
“結…結束了？**”大劉抹了把額頭，聲音還有些發顫。
“結束？”獨眼老金冷笑一聲，獨眼緊盯著前方逐漸開闊、但水色變得更加幽深墨綠的河麵，“這才剛進‘黑龍澗’的門檻。剛才那隻是‘迎客霧’，給不懂規矩的外來人一點下馬威。真正的‘好東西’，還在後頭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都給我把眼睛擦亮點，把膽子揣穩了。接下來看到的、聽到的…可能就不是撞幾下船那麼簡單了。”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前方的河道在繞過一片山崖後，變得更加寬闊，但河水卻靜得可怕，幾乎看不到波浪，就像一大塊凝固的、墨綠色的翡翠。兩岸的山崖上，岩石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成各種猙獰詭異的形狀，彷彿無數張痛苦掙紮的麵孔。
而在那平靜得詭異的河麵中央，似乎隱隱約約地，漂浮著一些東西。
距離還遠，看不太清。但陳默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知道，老金沒說錯。更麻煩的，恐怕還在後麵。
木船，繼續向著那片死寂的墨綠色水域，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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