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媛和陳默一步步靠近那個角落，腳步在死寂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沉重。周圍投來的目光複雜難明，有畏懼，有貪婪，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看死人般的漠然。所有人都知道，客棧的庇護是暫時的，一旦離開，這三人必將麵臨拜影教不死不休的追殺。
隨著距離拉近，角落裏的景象也清晰起來。那裏蜷縮著一個人形輪廓，但非常模糊、稀薄，彷彿隨時會散開的煙霧。他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破爛不堪、沾滿暗褐色汙跡的舊式長衫，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上麵佈滿了細密的、彷彿蛛網般的黑色裂紋，裂紋中，偶爾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點如同呼吸般明滅，散發出與拜影教“鏡”之力相似、但又多了幾分枯敗、混亂和痛苦的氣息。
顯然，這叛逃者不僅身受重傷，而且體內似乎也被某種邪力侵蝕、汙染，狀態比陳默好不到哪裏去，甚至更糟。
他似乎感覺到了蘇媛和陳默的靠近，身體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然後，用儘力氣，緩緩抬起頭。
亂髮下，露出一張瘦得脫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頗為清秀端正的青年男子的臉。隻是此刻，這張臉蒼白如鬼，嘴唇乾裂，嘴角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痂。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但瞳孔深處彷彿矇著一層不斷旋轉的、灰暗的迷霧，眼神渙散、痛苦，卻又在深處，燃燒著一絲微弱的、不肯熄滅的、名為“不甘”和“希望”的火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蘇媛身上，帶著一絲警惕和審視，隨即，立刻轉向了陳默。當看到陳默手中的懷錶，以及感受到陳默身上那股與他同源、卻又被汙染扭曲的“鏡”之力波動時，他眼中的迷霧似乎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瞭然、悲哀，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淒楚。
“你…也是…‘鑰匙’？”他嘶啞的聲音更加微弱，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但語氣中的肯定多於疑問。
“鑰匙”兩個字，讓蘇媛和陳默心頭劇震。這人果然知道！而且，他似乎對陳默的狀況，瞭如指掌！
“你是誰？”蘇媛蹲下身，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對方。她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反客為主。在這種地方，任何資訊的泄露都必須謹慎。
“我？嗬嗬……”青年扯了扯乾裂的嘴角，似乎想笑，卻隻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一個…早就該死了的…失敗品。編號…‘丙九’。以前…他們叫我…‘聆風’。”
編號“丙九”！又一個“容器”計劃的產物！而且編號是“丙”，很可能比陳默這個“癸七”的批次更早，或者“級別”不同？他自稱“聆風”，這顯然不是本名，而是一個代號。
“你剛才說的情報…”蘇媛直奔主題，時間緊迫。
“情報…是…真的。‘鏡淵之眼’…就在‘鎖龍井’下…最深處。但具體位置…被‘主祭’用…‘無垢鏡天’的投影…層層遮掩…隻有特定的…‘鑰匙’在特定時間…靠近…才能引動…”聆風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身上的黑色裂紋似乎也隨之波動，滲出更多暗紅色的光點，讓他痛苦地抽搐。
“鎖龍井的破損節點…我知道三處…‘泄陰渠’…是其一。另外兩處…‘回龍闕’和‘鎮煞樁’…也…被他們動了手腳…用‘汲陰蝕脈釘’…和‘鏡影汙染’…節點一旦全部崩潰…‘鎖龍井’的封印…就會從內部…瓦解…”
“主祭的降臨準備在…在‘巽樓’地下的…‘鏡心殿’…他需要…至少三個…純凈的‘生魂’作為…‘坐標錨…還需要一件…與‘鎖龍井’同源的…古老‘鎮物’…作為……鑰匙孔’的…‘填充物’…儀式時間…就在…下個…月圓之夜…”
資訊量巨大，而且每一條都足以在專案組內部引發十級地震！蘇媛強迫自己冷靜，用強大的記憶力將這些碎片化的、關鍵的資訊，一字不落地記在心底。陳默也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與鎖龍井同源的古老鎮物”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懷錶。難道…
“你…怎麼知道這些？”蘇媛追問，“又為什麼…叛逃？”
聆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苦和恐懼，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幾縷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的煙霧。好半天，他才緩過來，聲音更加虛弱：“我…曾是…‘鏡心殿’的…‘侍鏡者’之一…負責…維護部分…儀式陣法…和記錄。我看到了…太多…他們用‘容器’…用無辜者的生魂…做的事…我…受不了了…”
他抬起頭，那雙矇著迷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陳默，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救救…那縷‘生魂’…她…還是個孩子…被他們從醫院…偷來的…求你們…帶她走…離開這裏…想辦法…送她回去…”
原來，他不惜暴露自己，用如此珍貴的情報，換取的首要目標，竟然是那縷“生魂”！這不僅僅是為了獲得客棧庇護，更是為了救那個無辜的孩子！蘇媛心中一陣震動。這個自稱“失敗品”的叛逃者，在經歷瞭如此多的黑暗和折磨後，內心深處，竟然還保留著一絲人性的光輝和對無辜者的憐憫。
“我們會儘力。”蘇媛鄭重地點頭承諾，儘管她知道這承諾有多沉重。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急促：“但你現在的狀態…客棧的庇護隻能到我們離開。之後，你怎麼辦？拜影教不會放過你。”
聆風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早就該死了。這身傷…這身‘汙染’…就算沒有他們…也撐不了多久。我隻要…能看到那孩子…有一線生機…能看到…有人知道他們的陰謀…就夠了。你們…快走吧。拍賣會結束前…客棧規矩還在…他們不敢在棧內動手。但結束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拍賣會一結束，他們就必須立刻離開客棧，否則“掌櫃”的庇護失效，拜影教會毫不猶豫地在客棧內動手。
“有沒有別的路？能避開他們？”陳默忍不住問道。他感覺自己和這個“聆風”之間，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慼感。對方是“失敗品”，自己是“殘缺仿製品”，都是拜影教黑暗計劃的犧牲品。
聆風搖了搖頭，眼神黯淡：“客棧…隻有正門…和少數幾個…不穩定的‘裂隙’出入口…都被‘掌櫃’掌握。正門…他們一定會守……”
就在這時，洞窟中央，傳來“掌櫃”那乾澀的聲音，宣佈“魘魔之淚”以一段“百年噩夢記憶”成交。拍賣還在繼續，但節奏似乎加快了一些。
蘇媛的大腦飛速運轉。正麵離開，幾乎是死路一條。必須另尋他法。她回想起進入客棧的經歷，那條詭異的空間錯亂的走廊，那麵需要懷錶共鳴才能顯現的鏡麵之橋……
“客棧內部呢？”蘇媛突然問道，目光銳利地看向聆風，“我是說，除了客房、酒館、拍賣場，客棧還有沒有其他區域？特別是…那些空間不穩定，或者，連‘掌櫃’都不一定完全掌控的地方？”
聆風聞言，矇著迷霧的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芒，彷彿被點醒了什麼。他吃力地回憶著，聲音更低了：“客棧…深處…傳聞有個…‘迴廊’…是當年建造客棧的…大能留下的…試煉之地…也是…處理‘客棧’自身無法消化的…‘錯誤’和‘冗餘’的地方。那裏…空間和時間…都是錯亂的…像個巨大的…迷宮。連‘掌櫃’…都很少涉足…隻在入口設了…禁製。據說…進去的…很少有能出來的…”
時空迷宮！迴廊！蘇媛的心猛地一跳。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生機！利用那裏混亂的時空規則，擺脫拜影教的追殺！雖然同樣危險，但總比正麵硬闖、被對方守株待兔要強！
“入口在哪？怎麼進去？”蘇媛追問。
“不…知道具體入口…”聆風搖頭，“隻聽說…在客棧最底層…堆放‘雜物’和‘廢棄物’的地方…附近…有…空間異常波動。但那裏…很危險…有很多客棧積累下來的…不好的‘東西’……”
客棧最底層…雜物廢棄物堆積處…空間異常…這和他們之前進入“泄陰渠”山洞的感覺有些類似。或許，那裏真的連線著客棧的“消化係統”或者“垃圾場”，空間極不穩定。
“夠了。謝謝你。”蘇媛當機立斷，看向陳默，“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拍賣場，去那個地方。拍賣會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我們沒時間了。”
陳默點頭，他也明白現在分秒必爭。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聆風，又看了看對方手中那裝著“生魂”的黑盒，一咬牙，從揹包裡取出最後一張蘇家傳承的、效果最溫和的“安神符”，塞進聆風冰冷的手裏：“這個……或許能讓你好受點。”
聆風握住了那張微溫的符紙，眼中那絲火星似乎亮了一瞬，他用力點了點頭，用盡最後的力氣，指了指洞窟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被陰影和滴水覆蓋的狹窄縫隙：“從那裏…繞過去…後麵有條…廢棄的運貨道可能…通往客棧後廚和…下層區域…小心…那裏也…‘東西’……”
“保重。”蘇媛最後看了聆風一眼，拉起陳默，不再猶豫，藉著洞窟內昏暗的光線和周圍“客人”注意力被新拍賣品吸引的瞬間，身形一閃，如同兩道幽靈，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那條潮濕、狹窄、散發著更難聞氣味的岩壁縫隙。
在他們身影消失的瞬間，對麵石台側方，那紫袍長老兜帽下的猩紅光芒，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彷彿早已預料，又彷彿，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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